锦书回道:“老爷方才衙门有紧急公务,出门前吩咐了,晚宴前定会赶回。”
毕扬和子期默契地落在最后,趁前方几人的注意力都在锦书身上,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毕扬身上。
先前在崇州山中,她虽也整洁,衣着终究朴素,多是棉麻质地。今日这一身罗裙,料子明显精贵了许多,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与发间那根发带相得益彰,整个人如同初绽的紫玉兰,清丽中透着他未曾见过的娇柔。
子期心下正觉得这身打扮越看越好看,目光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飞快地扫过她腰间,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并无一物。
章廉安排好事宜,回头见子期落在后面,便走上前,面带歉意地拱手道:“鹤尘兄,实在抱歉。想来是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下人准备不周,住处尚未收拾停当,反倒让你在此久站。本想着让你先安顿下来好生歇息,偏生母亲那边又急着唤人过去,如此……”
毕扬回看子期,温文尔雅的面容上先是眉毛轻轻扬起,又显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对着章廉微微欠身还礼,颇有自责地说道:“章兄言重了,本就是我来贵府叨扰,何来怪罪之说。自然是节日之事要紧,我们岂敢延误?既然如此,我们便快些过去吧,莫要让夫人和大家久等了。”
毕扬还是第一次在子期脸上看到如此浮夸的、近乎表演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个或真诚,或狡黠,或带着少年傲气的他截然不同。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疑惑顿生,甚至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良久,忘记了收回目光。
子期敏锐地留意到她专注的视线,转过头来,与她探究的眼神直直对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原本沉寂的眼眸中,竟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浅淡笑意,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疑惑的腹诽。
子期未有言语,只是对着她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但毕扬心中清楚,他那微不可察上扬的唇角,带着点针对这虚假场合的无声调侃。
一行人随着引路的锦书,步入了府中。
时近正午,秋阳高照,后院中早已设好香案,案上陈列着各式月饼、瓜果、莲藕等时令祭品,所需的物件一应俱全。
香案前,一位身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罗衫,下系墨绿色马面裙的妇人正背对着他们,亲自调整着供品的摆放。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想必这便是章夫人了。
章夫人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肌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有着江南女子的柔美与端丽,嘴唇薄而嘴角微垂,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严肃。她的发髻间簪着一对浑圆莹白的珍珠发簪,耳上坠着同质的珍珠耳珰,腕间隐约可见一串佛珠,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点缀。
见到他们到来,梁雨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容,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毕扬和王子期身上略有停留,却并未多问,只是温声点头道:“都到了?且先净手,准备拜月吧,莫误了吉时。”
女使们端上铜盆和净巾,几人依次净手。毕扬在山中长大,因着毕岚不爱凑热闹的性子,一概仪式都没参与过,只得学着他们的样子,仔细擦拭着手指。
净手完毕,按长幼次序肃立于香案前,子期和毕扬作为宾客跟在最后一排。
只见章夫人神色虔敬,先是亲自拈起三炷细香,就着案上长明灯点燃,动作一丝不苟。她并未立刻祭拜,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腕间的佛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摩挲。
随后,她将香高举过顶,对着案上象征月神的牌位深深三揖,插入香炉后,又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再次默祷。章廉、贞贞和子期显然对此流程颇为熟悉,皆安静地跟随在梁雨身后,依样行礼,神情肃穆。
毕扬明白此等仪式马虎不得,同样毕恭毕敬小心翼翼。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章夫人腕间佛珠偶尔碰撞的细微脆响。
好在仪式并未持续太久,便在一片肃穆中结束了。侍立一旁的小厮和女使们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香案和祭品。
章夫人由锦书轻轻搀扶着站起身。她先是满眼欣喜又带着些许心疼地看向章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因着规矩和场合,并未立刻与儿子叙话,只是用目光细细端详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