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姐姐!”
章贞贞像一只欢快的云雀,提着裙摆小跑了进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杭罗长裙,裙裾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兰草纹样,正是那日她在绸缎庄挑选的那匹料子。光洁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气质清雅灵动。
“姐姐,你看我今日这身怎么样?”她在毕扬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柔和的弧度。
毕扬放下水瓢,看着她这身明显用了心思的装扮,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很好,清雅脱俗,”她见贞贞这般郑重,便随口问道,“是要出门吗?”
“哎呀!”章贞贞一拍手,恍然道,“瞧我,光顾着高兴,竟忘了同姐姐说了!”
她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带着少女的娇羞,声音也低了几分,“今日……今日是兄长他们回来的日子,船一早就能到港,我们这就去码头接他们。”说着,她便伸手轻轻推着毕扬往屋里走,“姐姐快别摆弄这些土了,快去换身衣裳,梳洗一下,我们这就出门!”
毕扬被她推着,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屋里走,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以为是尚久的月圆,谁知竟提前撞破了晨光。
她一直以为,那个悬在心头、既盼又怕的重逢,至少要等到明日,容她有一整日的时间去筑起心防,或鼓足勇气。却不想,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随着贞贞轻快的话语,骤然降临在今朝。
那一瞬间,连日来被刻意压抑的期待,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枯枝,悄然冒出嫩绿的芽尖。心底那片沉寂的湖,被投下了温润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清亮而微颤。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甜意的紧张,正顺着血脉悄然蔓延。
被章贞贞催得急了,毕扬也来不及细细梳妆,只匆匆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缠枝莲纹的罗裙,如云的青丝来不及绾成繁复的发髻,依旧用那根绣着青空梨花的发带挽着,便同贞贞一道出了门,登上了等候在府门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码头,两人各自掀开车帘一边,向外望去。
越州城的街道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早已苏醒,充满了节日前夕特有的欢快气息。路旁的酒肆茶楼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格外响亮,售卖着应景的月饼、桂花糕和各式果品。
零星的行人脸上多带着笑意,孩童举着新买的兔儿灯嬉笑跑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甜暖的、即将团聚的喜悦。
不一会儿,马车便在距离码头不远的一处空地上稳稳停下。毕扬见已抵达,下意识便想推门下车,却被身旁的贞贞一把拉住。
“姐姐,且慢!”章贞贞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解释道,“此时还不能下去。此次兄长和鹤尘哥哥是随官船走的运河,此番同船抵达的,想必还有不少随行的官员和官眷。我们坐着马车过来接人已是情分,但若贸然下车,在码头上抛头露面,反倒不合礼数,平白惹人议论。还是在车上等候更为妥当。”
她边说着,目光也忍不住投向窗外那繁忙的码头,眼神里流露出与毕扬相似的,混合着急切与不得不按捺的无奈。
毕扬闻言,只得收回手,重新坐好。目光紧紧地锁在窗外那停泊着数艘高大官船的码头方向,心跳,随着那水波轻轻晃动着。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在水天相接的朦胧之处,一个小小黑点闯入了毕扬的视线。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那黑点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缓缓移动,变得越来越清晰,轮廓也逐渐分明。
那是一艘体量颇大的官船。船身修长,线条流畅,高耸的主桅上悬挂着表明身份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体漆成深褐色,显得沉稳而威严。船头雕刻着威严的兽首,船楼层层叠起,飞檐翘角,依稀能看到甲板上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官军和水手在忙碌。随着距离拉近,能听到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官船并未直接靠上最喧闹的民用码头,而是驶向了另一侧更为肃静,有兵丁守卫的泊位。船身缓缓调整方向,最终稳妥地停靠在坚实的石砌码头旁。巨大的缆绳被抛上岸,码头上等候的差役们迅速上前,熟练地将其紧紧系在巨大的石桩上。船舷与码头之间,搭上了宽厚的跳板。
几乎在这艘船停稳的同时,码头上的气氛也为之一变。原本有些散漫的差役们迅速列队,一些明显是官员家仆模样的人也纷纷上前,聚集在跳板附近,翘首以盼。整个场面井然有序,却又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与期待。
毕扬的心跳,在这一刻,与那最终停泊的船只一同,仿佛也骤然落定,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浪潮高高抛起。
他,就在那艘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