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们走吧!”章贞贞此刻心情大好,多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脸上绽放出明亮灿烂的笑容。她立刻招手叫来伙计,利落地将桌上未动的精致茶点打包,然后亲热地挽起毕扬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轻快,“这里的点心味道也就那样,不如咱们带回府里去,慢慢吃!”
章贞贞边说着边挽着毕扬,在满楼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望湖楼。
下楼时,章贞贞的脚步几乎要跳起来,裙裾翩跹。她紧紧抱着毕扬的手臂,不时侧过头对毕扬露出全然信赖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终于抖擞了羽毛重获骄傲的小孔雀,将楼上那些让她憋闷许久的视线彻底抛在身后。
看着她这般毫不掩饰的雀跃,毕扬心中动容良久。
原来,这些看似风光无限、锦衣玉食的高门子女,也有他们无法言说的烦忧,被身份、地域、规矩层层束缚,连喜怒都不能随心,行动言论更是诸多顾忌。自己能帮她挣脱片刻的桎梏,让她得以畅快地呼吸,毕扬心底也生出几分欣慰。
两人刚在望湖楼门口站定,等候马车过来,见另一辆略显朴素的马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车上下来一位少女,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发饰也简单,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一看便知家世寻常,甚至比起自幼长在越州的章贞贞,她通身的气度更像是个初来乍到的外路人。
那少女见到章贞贞,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细弱:“见过贞贞姐姐。”
章贞贞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淡淡不耐烦的神情。
她上下打量了那少女一眼,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近乎刻薄的腔调:“我当是谁,原来是孙家妹妹。怎么,今日也来望湖楼见世面?你父亲那个从八品的市舶司监门官,俸禄怕是连这里的一壶好茶都买不起吧?还是早些回去,莫要在此处……平白惹人笑话。”
她的话语,与她刚才在楼上所遭受的羞辱何其相似!甚至连那轻蔑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孙小姐被这番抢白说得脸颊通红,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十足的恭顺与惶恐:“贞贞姐姐说的是。妹妹只是路过,在此下车想……去旁边集市随意逛逛,绝无他意。这就告辞了,不打扰姐姐雅兴。”
她甚至不敢等章贞贞再开口,便匆匆忙忙、几乎是逃跑般地朝着贞贞和毕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街边快步离去,单薄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显得格外仓皇无助。
章贞贞看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威严与得意的浅笑。那神情,仿佛一位女王刚刚巡视了自己的领地,并成功地驱逐了一个不识趣的闯入者,重新确认了自己不容置疑的地位。
毕扬站在一旁,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她眼睁睁看着章贞贞脸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迅速地冻结蜕变,最终凝固成冰冷的优越与傲慢。
刺耳的言语,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毕扬的耳膜,也扎进了她方才还为章贞贞泛起柔软同情的心。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几乎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
巨大的问号如同沉重的铅块,砸在她的心湖,却只激起一片茫然无措的涟漪。她不明白,一个人怎能刚刚才从被欺凌的苦涩中挣脱,转身就能如此娴熟、甚至变本加厉地将同样的苦楚施加给另一个人?那
孙小姐怯懦的眼神、卑微的姿态,分明比刚才在楼上的章贞贞更为无助,为何反而激不起她丝毫的怜悯,只换来更甚的鄙夷?
片刻之前,毕扬还在心中为章贞贞勾勒出一个身不由己、天真受屈的形象,为她那被身份地域禁锢的困境而心生慨叹,甚至为自己能助她挣脱片刻而感到一丝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