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僵在原地,醒木“啪嗒”掉在地上。许知州脸色霎时惨白,狠狠瞪了说书人一眼,忙不迭躬身陪笑:“那……那便走吧,章大人这边请——”转头又厉声吩咐着:“快去备轿!”
毕扬心思本也不在话本故事中,自然也没往二楼上望,只一个劲儿地瞄着隔壁桌讨论的动静。适才聊得正欢的几人刚要继续开口,忽见楼梯口玄影浮动,顿时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楼梯口。
玄袍男子缓步而下,终得见其真容。
这位章大人约莫四十年纪,面白无须,眉峰如刀削般凌厉,双眼垂敛时似闭非闭,抬眼时却如寒潭映刃,教人不敢直视,他行走时袍角纹丝不动,唯有腰间蟠龙玉佩与令牌相击,发出沉闷的铮鸣。
少女紧随其后,约十三四岁模样,梳着精致的牡丹头,发间插十二支金丝点翠蝴蝶簪,行动时蝶翅轻颤如活物。面容与章大人有七分相似,却因年纪尚小显得娇憨,杏眼里满是百无聊赖的神色,葱绿织金马面裙下那双云头履故意踩得嗒嗒响,鞋尖珍珠晃得人眼花。只是她的眼睛一直目视着厅堂外,似乎对这一趟说书的玩乐十分不满意。
许知州躬身跟在三步之后,绛紫官服的前襟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显然已被冷汗浸透。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敢离得太近碍眼,又不敢离得太远显得怠慢。
三人昂首挺胸接踵下楼,同周遭一干听众形成鲜明对比,举手投足间尽显官场高门的模样,毕扬也曾偶尔在子期的身上瞧见过类似的身影,不觉有几分落寞。
章大人行至门口忽顿住脚步,无意般扫过适才那桌窃窃私语的几人,眼神如浸了冰的银针,看似轻飘飘掠过,却让正嗑瓜子的胖商人猛地呛住,仿佛被无形的的手扼住了喉咙,咳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出声。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被一抹颜色吸引,毕扬意外地抬了抬眉毛,没想到竟是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或许离得有些远,看得模糊。只见章大人刚要眯眼细探,衣袖却被女儿拽住。
“爹!走吧,说好给我再挑个镯子的!”
毕扬慌忙别过脸,指尖无意识攥紧均逸的衣摆:“他是不是发现我们偷听了……”却见均逸怔怔望着章振离去的背影,脸色古怪得紧。
“怎么了?”她歪头看向突然噤声的均逸,发间的梨花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扫过她困惑的眉眼。
“真奇怪,我确实没见过这人,”少年喉结滚动,“可又觉那位章大人的眉眼有些莫名熟悉……”随即他又摇了摇头,“算了,多半是装扮多有类似吧,若是将官帽一戴,恐怕百官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毕扬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笑了出来。
“确实不是章宰相,”见一行人的车马离开,邻桌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如蚊蚋般钻入毕扬耳中,“年纪对不上,章相今年已过花甲,且膝下只有两位公子,且听闻大小姐早就许了人家,并无待字闺中的千金。”
听起来颇有些道理,几位听者都不约而同地点着头。
胖商人眼见没了吃食,随即站起身将文人那桌的瓜子端了过来,未等文人阻拦,又抓起一把在自己手心眉飞色舞开口道:“诶,你们刚看到了没,那人的腰间也有一个明晃晃的腰牌,莫非刚说起的王家公子是被他……”
毕扬听到这,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话未说完,一位坐在对角始终沉默的老者突然开口:“我知道他是谁,我见过他。”
“谁呀!”
“是谁?”
满桌人顿时围拢过来。
“他原也是崇州人……想来怕是十多年了,那会儿他随着父辈四处奔走做生意,有时候跑累了,总爱来我摊上喝一碗凉茶……”他枯柴般的手指摩挲着陶碗边缘,眼中泛起追忆,“章家三房的老幺,章振。”
“你这么一说,似乎听家里长辈说起过,以前好像确实有户姓章的。”书生拿手敲了敲脑袋。
“嗯……”老者点了点头,“只是他们家人丁稀少,死的死,走的走,再到后来只剩他一门,大婚也是简单置办,草草了事,后来连他也离开了,宅子也封了,走得干干净净。”
“老人家,你刚说他家是做生意的,是做什么生意?我刚看他的模样可不像是做生意之人,更像官场上的人物。”
“我记得……他们家是卖酒的,”老者含糊说着,又摇摇头道,“太早以前的事了,况且人还能一辈子只干一件事不成?我也早就不卖凉茶了。”
此时说书人正说到——“芳魂化作西湖雨,夜夜随风到临安。”
但毕扬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本唱调,这些人的议论绝不是空穴来风,如果子期的离开真的另有隐情,她绝对不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