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唏嘘声中,毕扬忽然觉得袖口微沉。低头见均逸不知从哪变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新蒸的米糕,正热腾腾冒着白气。
“尝尝!”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递过一块来,比瓦舍里的灯笼还灼人。
毕扬接过米糕时,食物的清香立马扑鼻而来,入口后,糯米清甜混着枣泥香在齿间化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还挺好吃,哪家铺子的?”
“就后巷蓝布幌子那家!”均逸得意地也塞了一块到自己口中,“前几日新开的,人多得要命,我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买的。”
台上说书人正讲到裴公子在桥边苦等三年,终在雨夜见那白衣娘子乘舟而来。
满座惊叹中,均逸突然凑近:“你猜那娘子是何许人也?我猜她定是天上的神仙,被裴公子锲而不舍的真诚所打动下凡来了。”
“俗气!”毕扬用手肘顶开他,“说不好她原本就是有别的要事才下凡来的,只是恰好被裴公子遇到罢了。”
“什么要事?”
“嗯……惩恶扬善,或者点化凡人,亦或是报答上辈子什么人的恩情!”毕扬水灵灵的眼睛打着转说道。
“还说我俗气,我看你就是柳毅传书的故事看多了,哪儿那么多恩情要报,直接上报天庭,许恩人飞升仙班不就得了。”均逸晃着头继续拿起一块米糕吃了起来,神情十分陶醉。
“我看是你想位列仙班吧。”
二人笑作一团时,醒木又响。
说书人叹道:“谁知那娘子竟是当朝宰相之女!圣上降旨选秀,明日便要入宫去也……”
满座哗然中。
有个灰衫书生猛地站起来:“不对!你这人胡说八道!这分明是两浙新出的故事——《钱塘佳梦》,苏小小芳魂化雨润孤山,哪来的宰相之女?你私自篡改!”
说书人顿时汗如雨下,掏汗巾的手抖得像风中枯叶,他张了几次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醒木在手指间摩擦着。
台下顿时炸开锅:
“真的假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说怎么听着别扭!”
“莫不是收了谁的黑钱改戏文?”
“退钱!我们要听苏小小!”
“退钱!”
“退钱!”
说书人面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额角滚进衣领。他手指死死抠着醒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二楼雅间。
毕扬顺着那惊惶的视线望去,竹帘半卷的雅间里,两位男子对坐弈棋。
面对众人的那位约莫三十年纪,穿着绛紫官服,胸补子上赫然绣着云雁纹样,此刻正捻着棋子面露尴尬,眼底无半分暖意。背对的那人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虽看不见面容,通身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弈棋的两位男子之间,还坐着个娇小身影。是个梳着双鬟望仙髻的少女,发间金丝累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百无聊赖晃腿的动作轻颤,在烛光下荡出碎星般的光晕。
她似乎极年轻,坐着尚未及桌高,只能看见顶心一圈用珊瑚珠串编入发丝的华美装饰,并两支斜插的碧玉蜻蜓簪。葱绿织金马面裙裾下露出小巧的云头履,鞋尖珍珠随着她踢踏桌腿的动作滚出细碎响动。
毕扬拽住均逸衣袖示意他随自己同看:“那是谁?”
均逸原本正在往前张望瞧乐子,视线一转立马敛住笑容,压低声音道:“那是新任知州许文渊!今日又不是休沐日,他怎么在这。”
新任知州,岂不就是接任子期父亲的那人……
“上月他来过我家,说是章相门生,好不孤傲自大……”少年声音发紧,“当时他盯着我家祖传的《山居弈谱》看了半晌,父亲本想装傻充愣搪塞过去,结果不成想,第二日便有衙役来借阅,怕是指望不上人家还咯。”
“背对的那个呢?看起来比那位知州大人更厉害些……”毕扬继续问着。
均逸歪着脖子看了半晌,似乎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摇摇头道:“未曾见过,父亲官场走动很少带我,除非主动登门拜访,否则我是不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