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可真美啊,怪不得师父要在这铸亭子。”均逸边说话边望向毕岚。
毕岚立于崖边云海之上,青衫在狂风中翻卷如鹤翼。他忽然并指为剑,身形随山风流转,时而如稻浪低伏,时而如云涛奔涌,指尖所过之处竟带起破空锐响。最后一式收势时,他拂袖扫过崖畔野草,草叶齐根而断,断面平整如刃。
“这便是……”均逸声音发颤,“此招果然厉害,怪不得大家争相要寻……”
毕扬蹙眉接口:“看是看过了,可没有剑谱,如何能学?爹,你不会觉得我和均逸能看一遍便学会吧。”
毕岚的目光倏地钉在均逸脸上。那眼神如雪水淬过的刀锋,惊得均逸慌忙打岔:“师父定是悟出了更高明的传授法子!是吧?”
“什么高明的法子?爹连剑都没拿。”毕扬望着毕岚问道。
山风卷走未尽的话语,毕岚沉默地望着均逸躲闪的眼睛,从崖边挑起枝条在厚土的地上写道:
剑在心中。
毕岚写完那四字便转身离去,云海吞没他青衫的背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两人呆愣在原地。
毕扬对着地上的字迹发怔:“剑在心中?可心要怎么握剑?发力呢?招式呢?”
几个时辰里,她边琢磨边徒劳地比划着父亲方才的动作,却只觉得空荡,云涛稻浪般的意境,离了父亲的演示,竟如雾里看花。
反观一旁的均逸,虽也练得磕磕绊绊,却对着虚空刺挑得津津有味。甚至折了根枯枝代剑,枝尖破空时竟隐隐带起风声。
“你倒练得投入,”毕扬忍不住挑眉,“莫非真能悟出什么门道?”
均逸听闻手腕一抖,枯枝“咔嚓”断裂。他慌忙用脚碾过土上的痕迹,强作镇定道:“师父不是说剑在心中么?我这是……以枝为心,以心代剑!”
毕扬抱起手臂:“那你且说说,‘心剑’该怎么使?”
“就是……就是……”均逸额角渗出冷汗,忽然指向远处,“时辰不早了,师姐我饿了,咱们走吧。”
“真走?我看你练得挺投入的,还以为要练到太阳下山呢。”她打着趣儿,背手拂袖往崖下飞去。
长日当空,二人无功而返,毕扬踩着阳光琢磨云涛走势,均逸则盯着自己摆动的衣袖,一路无话。
“你今日不大对劲,”毕扬踩着碎石突然开口。
“哪有……”均逸笑了笑。
“出什么事了,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毕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是试探更像关切。
均逸脚下一滑,险些摔进溪涧,他强笑着去扶岩壁:“就是练累了,饿得心慌……”
“是么?”毕扬突然拦在他面前,“少骗人了,我们都一起住了这么长日子了,你若真饿了,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山风穿过竹林,掀起少年额前碎发,露出其下慌乱的眉眼,急中生智间终于想到个合适的借口,垂下头道:“师姐……我可能很快要离开了。”
“离开?你又要回家看爹娘了?”毕扬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茶树枝头道。
“不是那种离开,或许称作出师更为贴切。”
“出师?现在?你最后一式还没……”毕扬倏然顿住,“是爹让你走的?”
“不,不是,是家中的安排。”均逸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家中?你家不是就在城中?莫非也要搬走?”毕扬闻讯中有几分急切。
均逸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何时动身?”毕扬又继续问。
“我也不太清楚……”他声音越来越低,“慢则一月,快则三五日罢。”
毕扬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双腿。她望着溪水中破碎的倒影,恍然惊觉命运竟如此相似,子期不告而别时溅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新的离别又已逼近。
山风掠过溪面,将倒影揉成更零碎的波光。原来离别从不问人是否准备好,它总是这样接二连三地砸下来,方才因悟剑而生出的几分豁达,瞬间被山风吹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