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轻轻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鹅黄色的裙裾委顿在床沿，像朵蔫嗒嗒的迎春花，只见毕扬面朝里蜷在床上，整个人埋进锦被里，只露出散乱的发髻，连最心爱的玉佩滑落在枕边也浑然不觉。

这是怎么了。

“扬儿？”南溪坐在床沿，手心轻抚她微颤的肩背，“走，出去用饭吧。”

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吸鼻声。

“娘，你们吃吧，我不吃了。”

南溪指尖梳理着女儿汗湿的鬓发，柔声试探：“说是解试昨日便考完了？”

锦被下的身影僵了僵，没有回答。

“那……山下的崇州书院如今是放假还是照常授课？”

还是没有回答。

多半与那小子有关吧。南溪想到。

“莫非是那位同窗……嫌你给他安排在芪娘那住得不够舒坦？”

毕扬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如染晚霞，却只是咬着唇摇头：“不是……”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南溪轻轻揽住女儿单薄的肩膀：“扬儿，这世间许多烦恼，往往源于自以为是的揣测，或许他另有苦衷，或许词不表意……”她指尖拂过毕扬潮湿的眼角，“我们此番的出行你也能看到，人心隔肚皮，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是猜度呢？”

“怎么可能会错！”毕扬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揪住衣襟，“他亲口……”话到一半又哽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何以见得？”南溪温和地注视着她。

毕扬挣扎良久，终于从枕下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信封上“毕扬亲启”四字俊秀挺拔，却像被水渍晕开过。她颤抖着递到母亲面前，仿佛递出一块烧红的烙铁。

窗外的炊烟渐渐散去，暮色将信纸染成沉重的昏黄。南溪接过信的刹那，毕扬突然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扬儿，见字如面。

倏忽秋深，崇州桂子想已缀满枝头。本应候君归期共赏蟾宫，然京中叔父遣急舟相迎，故不辞而别，万望海涵。

尝忆春时与君同游九曲廊下，君言“功名如露，本心似月”，而今露晞月隐，竟成谶语。然功名之事譬如云烟，岂敢以浅薄之学妄卿久候？前约戏言，卿且忘之。

闻卿家稻田丰饶，今岁新米香时，盼卿仍如去岁般蒸糕。天涯虽远，亦当遥嗅其香。他日吾若得琼林赐宴，同当备薄酒敬故人。

愿君择木而栖非燕雀，凌云自有凤凰台。

临纸仓促，唯愿卿安。

子期顿首。

南溪读过信，又将信平整叠好，放在床头，又抬起手点起灯。烛火跃动在她凝重的侧脸，良久轻叹一声：“他的信写得很清楚。”

“娘，”毕扬突然抓住母亲衣袖，眼中泛起最后一丝希冀，“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南溪抚过女儿的鬓发，声音温柔却残忍：“娘很想骗你说能。可世间缘分如风中蛛丝，哪有定数。或许明日就能重逢，也或许……再难相见……”

窗外传来均逸哄毕笙唱童谣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屋内寂静沉重。

“扬儿，你可知娘十六岁时，也曾这样送走过很重要的人，”南溪指尖掠过毕扬眉梢，仿佛在描摹另一个人的轮廓，“那时以为山水终有相逢，谁知……”她忽然笑了笑，“谁知如今连那人模样都有几分模糊了。”

毕扬倏然抬头——她想起椒二娘只言片语说起的娘的过往，想起老卫掌门拍着自己的手说着话的时候……

“但你看，”南溪将女儿揽到窗前，指着院中忙碌的毕岚，“如今娘有你们爹，有笙儿，还有你。”夜风卷起她未尽的话语，散作满天星子。

“遗憾是常事，重要的是莫辜负自己。”

毕扬望着父亲笨拙拍哄哭闹弟弟的身影，想起子期信里的话，心隐隐作痛。

良久，毕扬很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