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康国蓦然收卷:“要回去温习功课了。”
“好。”子期撤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临走时,胡康国回头对毕扬眨眨眼,眉间闪过一丝狡黠道:“姑娘书虽读的不怎么样,不过当日对其他同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乃仗义所为,亦是康国学习的榜样。”说罢微微鞠躬逆着光走出了房门。
子期望着瞪圆了眼的毕扬笑了笑,顺手点起了桌上的灯。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子期转而又收拾起散落的书卷,闻言道:“据说他五岁能诵《尔雅》,七岁通《九章算术》,去年学政故意用西夏文出题,全书院唯他一人解出。”
毕扬看着子期整理书卷时专注的侧脸,提起同窗时,他的眼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
“若是抛开学识,你觉得此人最难得在何处?”她忽然有些好奇。
子期停下手,认真思索片刻:“一在名节,二在胆识,”他转过头,脸上是柔和的光亮,“最重要的是……他在读各类典籍时能见血性,察幽微,掘新意,这些可不是秉灯苦读多年便能达到的。”
暮色渐浓,书院房顶的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模糊。毕扬忽然觉得,这书院里藏着的锋芒,一点也不比武林的刀光剑影逊色。
……
时间很快来到解试第一日,晨雾还未散尽,毕扬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往芪娘那里去。
忽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响,“扬儿,”南溪从屋中出来叫住了她,“你先等等再出门。”
毕扬回身,瞥见屋内毕岚正在擦拭那柄许久未用的剑,剑刃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她心头突地一跳:“娘,怎么了?”
“你昨夜回来的太晚,没来得及同你说,”南溪的发髻比平日绾得紧,鬓角一丝不乱,“我们准备今日启程回紫雁。”
“现在?可子期今日……”
“我知道,”南溪打断她,“今日是考试第一日,你要去送我们不拦着,只是送完便回来,均逸今日也会早些上山,你的包裹我替你收拾。”
毕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能连连点头,望着南溪绷紧的下颌线和许久未提及的紫雁门,毕扬下意识脱口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是舅舅……”
“你别胡思乱想,就是陪我回去看看,”南溪平和的微笑浮在脸上,“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毕扬暗暗捏紧了剑说道:“我去去便回。”
山径上的蛛网缀满露珠,在她疾行时纷纷破碎,晶莹的残丝挂在草叶上,像是风留下的痕迹。
毕扬很少用轻功下山,加之路上走得急,时间早出不少,眼看快走到芪娘住处,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南溪的谎话一向拙劣,这么多年安生日子都未曾想要出远门回去看看,怎么可能突如其来有了这个念想,毕岚虽成了掌门,这些日子却一直都在养病,去门派一趟是早晚的事。
看来此行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此处毕扬抬头望了望将亮未亮的天色,不想路口前方早已定定站着一个人。
晨雾中,子期一袭素色长衫立在路口老槐树下,衣摆已被露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提着考篮,见毕扬疾步而来,眉眼间凝着的霜色才化开些许。
“实在有些早,怕是还未睡醒?”他笑着迎上来,却在三步外突然顿住,毕扬的神情算不上好,“怎么了?”他问道。
“我今日要随爹娘出趟远门,”毕扬话说得轻巧,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绳,“明日考试我恐怕不能送你了……”
“我以为什么大事,无妨,”子期松了口气,又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芪娘蒸的茯苓糕,让我捎给你,”纸包还温着,在微凉的晨雾里腾起丝丝热气,“我那个书童本就在山下备好了车马,你不必远送。”
头顶树叶上的露水突然坠下一滴,正落在毕扬手背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她急急抓住子期衣袖:“若你考完试我还未归……”
子期目光扫过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有几分暗淡。
“只怕要回京向父亲复命了。”
远处的晨钟撞响山林的宁静,破开迷雾,惊起雀鸟。
“那我定赶在你放榜前回来。”毕扬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钉住即将流散的时光,“到时候……到时候……”
“好,那便多叨扰芪姨几日,”子期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的晨露,“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