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段时间,蒲疏总会不受控制地变成金毛犬。
这样的时候,他只能在生物舱里度过。
研究员在外面低声交谈。
“基因表达不稳定……”
“犬基因表达过于旺盛,需要抑制。”
“……马上进行。”
蒲疏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不一会儿,后颈处连接他的生物导管注入药剂,蒲疏慢慢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一间病房。
蒲疏难受地哼了一声,眨了几下眼睛,自己已经变回人类。
不远处,研究员手上拿着冰冷的工具,折射出刺眼的白光,缓缓靠近。
蒲疏躲了一下,余光里看见房间里的另一张病床上,宋疏弦脸色苍白,露出脆弱的笑。
研究员从他的手臂内侧抽出血液,掀开他的衣服,蒲疏看见他腰侧的大片淤青,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针孔。
蒲疏仿佛意识到什么,对上宋疏弦的眼睛。
研究员在蒲疏身上注射药剂,同时另一边,宋疏弦身上也被刺入针尖,银色的针尖在那些淤青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连接上同一根管子。
蒲疏忍痛地紧紧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宋疏弦依旧望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弯起的嘴唇因为强烈的痛意不时颤抖,眉眼皱成一片。
他的眼神带着安抚,静默地盯着蒲疏:“别……怕。”
蒲疏错开脸,第一次对自己的这副人类的身体产生了恨意。
原来他的身体,是依靠宋疏弦来维持的。
研究员结束工作退出门外。
蒲疏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很久,直到眼睛里出现模糊的重影。
“是我偷了你的身体。”蒲疏小声呜咽。
余光里,宋疏弦轻动了一下,原本只是侧头看向这边,现在一只手十分吃力地撑着床侧过身体,动作间碰到身侧的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蒲疏缓慢地从床上下去,跌在宋疏弦的床边,他趴在他身边,眼里映照出宋疏弦毫无血色的脸颊。
“如果因为我是一只畜生,他们才这样肆意地对我做任何事,那么你呢,他们为什么也这样对待你?”
宋疏弦干燥发白的嘴唇微微扬起,罩住蒲疏的头发:“别担心,我们都会没事的。”
宋疏弦是蒲疏见过最乐观的人,眉眼间总有一种独特的活力,热爱生命中一切事物。
研究所他的房间里总是种着花草,长得茂盛,蒲疏很多次看见他坐在桌前,认真为它们修剪。
他也喜欢亲自下厨,做各种好吃的食物,蒲疏不会做,只能在旁边看着,被他往鼻尖上抹面粉。
还有,宋疏弦的床边,挂着很多相片。
有小时候的,还有现在的,一张一张,他脸上总有淡淡的笑意和满足。
有时候宋疏弦坐在窗边,可以盯着窗外的白云看一整天。
蒲疏从没见他哭过,除了那一次,他突然从人类变成金毛犬,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身体像是被许多蚂蚁啮咬一样痛苦,宋疏弦听着他的痛呼,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先一步哭出声。
之后他恢复人类的身体躺在宋疏弦臂弯里喘气,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片,失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听见宋疏弦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蒲疏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名字,“1011号”或是“实验体”,只是代号而已。
他想要一个带着情感,只属于他的名字。
蒲疏被关在行为监控室四天才向研究员换来去见宋疏弦一次的机会。
安静的小房间里,宋疏弦坐在书桌前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都是给他想出来又觉得不满意的名字。
蒲疏趴在桌子上,有些困,很着急地想让宋疏弦快点确定下来。
宋疏弦嘴唇轻弯,很耐心地在本子上写字:“不行哦,名字要认真想过才能定下来。”
蒲疏歪了歪头,眼睛里盛着明亮的光:“阿弦,你的名字就很好听。因为你我才存在,可不可以,让我和你叫一样的名字呢?”
宋疏弦顿了一下,抬眼望向窗外的远处。
他这样想过,不过不是宋疏弦这个名字。
他存着一种隐秘的心思,没有告诉眼前懵懂天真的少年。
沉默半晌,宋疏弦问:“你喜欢我名字里的哪一个字?”
蒲疏直起身体靠在他的肩上:“都喜欢,你想给我取哪个字呢?”
蒲疏想了想:“‘弦’字可以吗?”
话音刚落,宋疏弦轻轻摇头,拒绝道:“我不想你用这个字。”
蒲疏和他认识半年,从没有被他拒绝过什么,更何况,宋疏弦神色中的抗拒十分浓重。
“这个字,不好吗?”
宋疏弦垂了一下眼:“弦总是最纤细也最脆弱,你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希望你这样。”
蒲疏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珍视,很认真地想了想:“可是阿弦你充满生命的活力,是我见过最乐观向上的人,你不是弦这样脆弱易断啊,所以我喜欢这个字。”
宋疏弦在那时只是很温和地对他摇了摇头,沉默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