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疏却蓦地缩回墙壁后面,半分钟后又故技重施。
棉花似的影子变大变圆,在门外晃晃悠悠,半天只踏进来一只雪白的犬爪。
应时叙轻笑了一声,取下眼镜躺在床上。
等他浅眠一次醒来后,才发现蒲疏卧在他的颈边,暖烘烘的脑袋枕着肩膀,和他紧贴着。
秋天的深夜微凉,应时叙拉高被子,把他半个身体罩在里面。
早晨的工作结束,应时叙摘下白色手套扔进垃圾桶。
迎面走来一位同样身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男人,气质柔和温润,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湛筠”。
应时叙和湛筠是“国家动物行为与生态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应时叙主攻神经科学与动物认知方向,而湛筠则研究基因组学与合成生物学。
分属于不同部门,平时却有很多工作上的交流。
因此,两人十分熟悉,碰面后便默契地一起走回工作区域。
期间说些工作上的事,分别时,应时叙似乎考虑了很久,眉目低垂,罕见地迟疑。
“湛筠,帮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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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时叙的生活习惯总是很有秩序,也很规律。
平常他会出去工作一整天,周末则待在家里或去图书馆。
蒲疏已经对他平时的出行方式和时间十分了解,此刻正肆无忌惮地以人类的样子徘徊在家里。
“原来人类的视角是这样的。”
他观察到,应时叙有一间不常用的小房间,干净整洁也没有很多东西。
蒲疏在这里找到一身简单的白色纯棉衬衫和黑色长裤,动作生硬地套在身上。
衣服尺寸要比蒲疏的体形大很多,他拖拉着袖子和裤腿,更加不会走路,于是将衣服都卷起。
莫名有一点成就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尽管宽大的衣服不合身得十分滑稽,但总算和寻常他看见的人类相像。
蒲疏走到书房,是应时叙在家里待得最多的地方。
这间书房有整整一墙面的书,只看那些书名,蒲疏还不可以猜出其中的内容。
“这是……什么啊?”
他没有很多人类的生活经验,也不懂得人类各种命名的方式。
蒲疏只可以感受到,这些包含“原理”“概论”“技术”等字眼的书名很是理性。
书名虽然平铺直叙,但简单的文字及字母组合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晦涩难懂。
蒲疏轻轻皱眉,伸手拨动一本书的书脊,将它从架子上拿下来。
书本很厚,封面是深蓝色,印着由两只反向平行的链条组成的螺旋状图案,像是一种人类的食物……麻花。
蒲疏断断续续念出书的名字:“……动物比较解……剖学。”
“前面两个字,不认识。”后面的字虽然认得,但放在这里,他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含义。
蒲疏打算先读一读其中的内容。
和书封不同,书页粗糙的质感透过手指触动他的神经,蒲疏下意识学着应时叙的样子,端正坐在书桌前。
深色的眼镜盒就在手边,蒲疏不清楚为什么应时叙看书时总要戴着这样一只冰冷的眼镜。
带着一点好奇和不解,他从盒子里取出眼镜,一只手拿着往耳朵上架,不停戳到脸颊和额头,总算慢慢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戴好。
“为什么……好晕。”刚刚睁开眼,蒲疏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呼……”
人类为什么会制造这样的工具?
难道,它原本的用途就是这样……让人变晕?
要是让他戴着这样的东西像人类一样行走,不知道要摔多少次。
蒲疏用力眨眨眼,屏息凝神,专注地盯着镜片下的文章。
眼皮上下开合,密密麻麻的汉字就像手拉手跳舞似的,不住地在他身边转圈。
蒲疏晕头转向,慌忙地用两只手找到眼镜把它取下。
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平静,一页文字躺在微黄的纸里静静与他对视。
蒲疏脸颊泛红,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径正被它们取笑。
他叹一口气,阅读第一面文字。
这些内容将近千字,蒲疏有三分之二的文字都不认识,更不要说理解其中的含义。
半晌,蒲疏沮丧地阖上书,却意犹未尽,又翻开到书的扉页。
扉页正中间印着汉字和英文的书名,紧接着是著者信息。
再往下,写着“应时叙”三个字。
蒲疏不由自主地念出:“应……时叙。”
在电话中听过别人这样称他,蒲疏也在一张长方形的塑料ID卡片上看见过他的半身照和名字。
蒲疏用手指抚过纸面,就要触碰到应时叙的字迹时又止住。
这三个字写得如冰泉般冰冷克制,笔画间又隐隐透出一股锋利,字与字的间距仿佛被精密计算过,完全一致。
“时叙,随着时间记叙。”
如此有温度的名字,却是这样冰冷自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