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若棠终于见到了父亲,他被沉重的锁链拷着,才半日光景,便似乎已经苍老憔悴了许多。
林若棠眼眶一热,忍了一路的泪水此刻落了下来。
“若棠,别哭。”林父声音带着些沧桑,“我有话要叮嘱你。”
“是,父亲。”若棠凝神听着。
林父看向若棠的母亲:“你母亲生性温婉,一生未经风浪,如今跟着我受苦了,你以后要护着她。还有,你是林家长房长女,你的妹妹们还小,出去之后你也要多照顾她们。”林父道。
“是,父亲。”若棠哽咽道。
林父叹了口气:“陆昭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好,对你的情义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如若你们能结为夫妻,他以后必会对你好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祸事来的会这么快。本以为,至少可以看到你们成亲。”
若棠正要问父亲为什么肯定她们就能被放出去,为什么只提及妹妹而不提家中兄弟,狱卒便突然来了,将林父押解了出去。
若棠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她不愿意相信她的猜想。
若荷在一旁抱着手臂靠墙坐着,似乎仍然在抄家的惊慌中没有回过神来。
若棠用衣袖将牢房中的碗尽可能擦干净,而后又从破旧茶壶中倒了半碗水,喂给母亲喝下,又倒了一碗递给若荷。
之后她从地上的草料中尽可能捡了一些干净的铺在一起,将母亲安置好。
天牢内很暗,只有墙壁上方开了一个小窗子,阳光便从那里透进来,在牢房的地上投下一块小小的亮斑。若棠看着那块亮色的斑影移动着,然后渐渐变暗,消失。
第二天清晨,若棠是被吵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睡着了,母亲还在昏迷中,若荷眼睛通红,似是一夜未眠。
赵岩带着一队狱卒向她们走了过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长城之溃始于蚁穴,社稷之危起于庙堂。兵部尚书林远致,总戎政而负边关,掌武选而昧天良。罪迹昭彰,负恩悖德,现已供认罪行,签字画押。着即革去所有官爵,林氏满门男丁流三千里至岭南;女眷皆罚为官奴,七年不得赎,家产尽数抄没。钦此。”
“我父亲呢?他在哪里?”若棠并没有看到父亲回来,心中又惊又怕。
赵岩阴冷一笑:“罪臣林远致,已经畏罪自尽。”
仿若晴天霹雳,若棠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而后那碎渣一点点扩散至整颗心脏,扎得密密麻麻地疼,若棠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
“若棠,你看到你父亲了吗?你父亲怎么样了?”林母悠悠醒转,听声音还是很虚弱,若荷将她扶了起来。
“父亲,父亲被提去审问了。"若棠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不敢抬眼对上母亲的视线,“母亲,你放心,很快他们便能放父亲出来的。”若棠安慰母亲,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
林母愣了一会,而后转向对面的牢房,那间曾经关押着她丈夫的牢房。她挣扎着起身,走向对面牢房,而后蹲下,似乎在拨弄什么。
“母亲?”若棠跟在后面,正待再安慰她,却看见她抱着一双鞋子,泣不成声。
“你不用哄我了。”林母牢牢抱住鞋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认得这双鞋,是我亲手为你父亲做的第一双鞋。这么多年他都舍不得穿,怕弄脏了,只穿过三回。一回是我和他成亲的那天,他穿着它,来迎我过门;一回是在你的周岁生辰宴上,他很高兴巴不得抱着你告诉所有人他有女儿了;第三回便是昨日你的及笄礼。今天一早他便被皇上宣进宫中,未来得及换掉这双鞋。现在鞋还在这里,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才将它们留在这里,怕弄脏了它们。”
若棠看着那双鞋,鞋里绣着一个小小的仪字,那取自母亲的名字,庄书仪。若棠知道再也瞒不过母亲,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若荷也哭出声,三人抱作一团。
若棠在母亲熟悉的怀抱中短暂忘却了伤痛,脑海中关于父亲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出来。
黎国重文轻武,父亲出身行伍,是从战场拼杀出来的,被破格提拔为京官。
那时她和母亲还在扬州乡下老家里,她跟着母亲学织布刺绣,再将布匹和刺绣托二伯父和三伯父拿到街市上去变卖,换钱买粮食,时不时也会收到父亲寄来的信。
有一日父亲寄来的信中附了一张银票,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是一大笔钱。母亲和伯父们都很高兴,他们便举家搬到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