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棠从东阁中走出,步履款款。
她身着一袭粉色襦裙,外披月白色纱衣。本是十分寻常的装扮,只是自左肩处起,一枝海棠花枝蜿蜒而出,横斜向下,直至没入腰间。枝上海棠或白或粉,或斜或横,或开或闭,形态各异。海棠花小,那一枝上足足挤了十五朵,末端半朵没入腰间,腰下别着月白色鹭鸶涉水玉绦环,与那半朵海棠相互映衬,显得分外娇美。而这身衣服的主人眉目温婉,仪态大方,又压得住那份娇美,通体尽显大家闺秀的气度。
若棠朝宾客盈盈一拜,而后跪坐在席上,向着身侧穿着绯色对襟襦裙的年轻姑娘微微笑道:“有劳若荷妹妹为我梳髻了。”
林若荷瘪了瘪嘴,颇不情愿地拿起梳子,“你还蛮厉害的嘛,衣服破了还能想出这个法子。”
“若荷,我不管你先前如何针对我,但接下来这场及笄礼必须顺利完成。”若棠替二妹理了理对襟,低声道:“如果你再生事,我就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二叔。”
林若荷闻言瞪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就算你不承认,还有碧儿,我自有法子让她招认。”若棠凝敛神色看着她。
若荷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若棠在父母面前恭顺地跪下,林母将一支海棠滴翠碧玉簪加入她的发髻间。
“诸位,今日除了小女的及笄礼外,还要宣布一件事情。小女与陆侯爷家长子陆昭已然拟定婚约,届时邀请各位宾朋亲友赏光到舍下喝一杯喜酒。”林远致起身宣布道。
似有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林若棠的心中泛起涟漪,陆昭吗?
她与陆昭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彼此熟知对方的品行,两家交好,结为姻亲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父亲一向尊重她的意愿,这件事却丝毫没有向她提及,而且婚期就在下月,为何如此匆忙?
但若棠来不及思量,四周恭贺道谢欢笑之声不绝于耳,快要将她淹没。
她只觉得脸上和耳朵都微微有些烫,脑子里也有些乱,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没有来得及向父亲询问,甚至于后面的流程她都不记得是怎样走完的了。
直至回到房中,若棠仍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切。
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前院宾客宴饮正酣,她将窗户放下,又点燃火折子,将那件别着海棠花枝的衣服烧了。
“笃笃——”有人在廊下扣窗。
若棠支起窗子,月色如水,照的中庭一片空明。
陆昭双手撑着窗沿,笑得比月色更明亮,就那样定定地看着若棠。
若棠感觉脸更烫了,她往窗边挪了挪,挪进月色的阴影里。
“我看见了。”陆昭突然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若棠又挪了挪。
陆昭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从阴影里拉了出来:“我看见有一只脸红扑扑的兔子。”
若棠刚想反驳兔子哪有脸红红的,立马反应过来他是在笑自己,于是佯装生气道:“你这样闯入我的院子,于礼不合。”
“哦,可我来见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有何不可。”陆昭看她头埋的更深了,便不再逗她,“我偷偷过来的,没人发现,呐,送你的礼物。”
若棠抬起头,看见对方手中的一对白玉缠枝并蒂佩。
“伸手。”陆昭道。
玉佩落入掌心,微微有些凉,但很快便温和起来,若棠意识到那起初的一丝凉意是因为自己的手心温度过高,但她觉得自己耳尖的温度一定更高。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等我。”陆昭说完,辗转腾挪,几息间身影便消失在庭院里。
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河汉迢迢,星子闪烁点缀其间。
林若棠攥着手中的玉佩,倚着窗,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弦乐之声时断时续,还有歌声,只是太过渺远听不真切,偶有几句传来,唱的是“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如果嫁给陆昭,得此良人,安然相伴一生也无不可,若棠心想。
前院中宴饮正酣,气氛高涨,东南角处主仆二人却独占一桌,与满院宾客格格不入,稍显寥落。而这桌唯一的客人却似乎并不在意,酒足饭饱之后自顾自离开。
“殿下,时候尚早,我们这就要离开了吗?”沉风问道。
“你很喜欢看人假笑吗?看了一天了还不腻。”晋王并未放缓脚步。
“那,林家那位大小姐也是假笑吗?我看她笑起来挺漂亮的,穿的也漂亮。”沉风道。
晋王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石阶前那一盆盆开的正盛的海棠花,月光给那些花朵边缘镀上了一层清辉。或百或粉的花朵映着淡淡的银光,更显得清丽夺目。
一阵风袭来,拽着庭边树枝的影子映在院内的墙上,摇曳摆动不止,似夜色中无声行动的野兽,准备给予目标致命一击。
“悉心呵护培育的花朵固然很漂亮。”晋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留在风里,“只是太过脆弱,经不起风雨。”
说的是花吗?沉风想着,忽然觉得前方的道路似乎黯淡了几分,他抬头看天。
星曜隐没,乌云蔽月,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