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华虽身形纤细,却比秦思悦这副躯体高大半个头,周身萦绕的凛然剑气如实质般锋锐,几乎是在离体的瞬间便直冲云霄。
贺文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惊讶得连连后退,眼底满是震撼。
莫府外的黑雾被剑气惊动,骤然翻涌咆哮,云术猩红的眼眸穿透黑雾死死盯住溪华,仰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话音未落,漫天黑色丝线如狂蟒出洞般席卷而来,丝线末端泛着幽蓝的寒芒,所过之处,青石板地砖寸寸龟裂,院中的梨花木桌椅瞬间化为齑粉。
溪华在空中旋身避开丝线,莹白剑气如银河倾泻般劈落,每一道剑气都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斩在黑丝线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被斩断的丝线化作黑烟消散。
她身形灵动如鹤,在黑雾中辗转腾挪,剑气所过之处,黑雾被逼得连连后退,竟在庭院中清出一片空地。
云术见状怒不可遏,双手结印,更多丝线从黑雾中钻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罩向溪华,可溪华却将剑气凝作一柄虚幻长剑,剑身上流转着金纹,横劈竖砍间,黑丝网被撕得粉碎,剑风余波甚至震得云术踉跄后退。
云术气得面目扭曲,掌心翻涌出一团浓黑的雾气,雾气化作一柄骨刃,他握着骨刃冲向溪华,骨刃与溪华的虚幻长剑相撞,发出金石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溪华剑招凌厉,每一剑都直逼云术要害,云术只能狼狈躲闪,肩头被剑气扫中,瞬间灼伤一片,黑色的血液顺着衣袍滴落。
眼看溪华的长剑就要刺穿云术的咽喉,云术却突然狞笑起来:“剑灵离体,时限将至,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溪华心头一沉,果然察觉到周身的莹白微光开始黯淡,剑气虚浮了几分,动作也渐渐迟缓。
刚才还被压制的云术抓住机会,骨刃横扫,逼得溪华连连后退。
他双手快速结印,天罗地网骤然收缩,那些黑色丝线像是有了灵性,相互缠绕成粗如手臂的绳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溪华抽来。
“啧,倒是比那些废物强些,可惜啊,天命如此!”云术咧嘴狞笑,天罗地网瞬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囚笼,将溪华困在其中。
丝线不断收紧,每一寸都在侵蚀她本就虚弱的魂体,溪华只觉灵魂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疼得眼前发黑,魂体边缘甚至开始泛起细碎的光尘——她的离体时限真的到了。
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余剑气凝聚于一点,化作一柄虚幻长剑狠狠刺向囚笼最薄弱处。
“嘭”的一声巨响,囚笼裂开一道缝隙,可下一秒,更多的丝线如潮水般涌来,将缝隙重新缝合,还顺势缠住了她的脚踝,像铁锁般拉扯着她向云术靠近。
魂体的光尘越散越多,溪华意识开始模糊,只觉得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撕扯着,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很好!你的灵魂归我,残魂碎片也归我!”云术眼中贪婪尽显,手掌化作漆黑利爪抓向她的眉心。
溪华想要挣扎,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魂体淡得几乎要融入空气,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她的离体时限已到,魂体正在飞速溃散。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一道金芒如流星般划破黑雾,精准地击中云术的手臂,剧痛让云术惨叫着后退,而那道金芒余波裹住溪华,将她打回了秦思悦的躯体里。
“谁?!”云术吃痛怒吼,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他周身气场强大如渊,所过之处,黑色丝线纷纷避让、消融。
林案珩和孟远见到来人,欣喜若狂,纷纷大声呼唤道:“莫兄!”
来人正是莫简。
莫简未作回应,只是抬手一挥,漫天黑雾竟开始反向收缩,那些原本肆虐的黑色丝线如潮水般退去,汇聚到他掌心,化作一颗黑色珠子。
云术见状,惊恐地尖叫:“不可能!你怎么能控制我的天罗地网!”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莫简声音冰冷,话音未落,身形已出现在云术面前。他抬手按在云术头顶,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云术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云术临死之前,记忆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那时他刚遇到他的师父莫晓生。
那时他才八岁,他的父母亲人都在战乱中死了,他恨天璇国的那些人,于是跑到军中当小兵。
那时那些大兵觉得军中正好缺少干杂役活的,就随便把他拨了过去。但他真的很想抗起长枪亲上战场,哪怕只杀死了一个敌人也瞑目了。
但是他实在太小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再加上长期饥饿,瘦的只剩皮包骨,连一把长枪都握不住,没少被人嘲笑和欺负。
莫晓生遇见他的时候,是刚进军营的第一个月,正巧被大兵欺负了之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
“你怎么?小朋友”莫晓生关切的询问道。
云术没有想到自己的背后会突然冒出一个人来,立刻宛如一只被惊吓到了的小狼崽一样警惕着对方,待看清来人是莫晓生后,才松懈下来。
“没……没什么”云术颤颤巍巍的回答道。
对于这个回答,莫晓生并不觉得意外。他对着云术蹲了下来,尽力把自己和他放在同一个水平的高度上,使得目光平视他才继续道:“你虽然嘴里说着没事,可是你的眼神和表情都不对劲哦!但是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哥哥就在这陪你一会儿可以吗?”
“随……可以……”云术本来是想一个人偷偷的哭一会儿的,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人,心里已经有了一种私人领域被人侵占的气愤感。他是想很霸气的甩出“随便”两个字的,但想到对方官比较大,他不能得罪。虽然他不喜欢这里,但他也不想离开,所以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弱弱的“可以”。
“谢谢”莫晓生征得对方同意后就挨着坐了下来,嘴里也丝毫没有闲着的说:“我看你这衣服破旧,想来你算是这里的老兵了吧。哥哥跟你说,我呀!是今天才到的,之前可从未打过仗,算是个新兵,你可要多多关照哦!对了,你几岁了啊?”
“八岁”
“嗯,八岁,是个小男子汉了哦!那你上过几天学?读过几本书啊?”
云术摇摇头。
“没事,等仗打完了,哥哥送你去学堂念书可好?”
云术还是摇摇头。
这让莫晓生就不太高兴了,教育到:“诶!小朋友,你这摇头就不对了哦!我们人这一生还是要上学念书的,当然念书可不是为了那一举状元郎,而是要去感受念书的氛围,况且,多读一点书总是好的。”
“哦”云术终于动了动嘴巴,回了一个字。
嗯,有回响就是好的,至少比只摇头不说话要好,莫晓生继续努力道:“诶,我跟你讲,我刚进来的时候啊!他们都觉得我是个文弱书生,很是瞧不起我哦!但我才不多管他们言论和目光呢!我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天长日久的,他们自然就会知道我的优点和能力,到时候……”
“大人……”云术开口打断了莫晓生的长篇大论,语气里带点求助的味道:“大人,怎么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呢?”
莫晓生笑了笑,道:“要想把一件事情做好,首先不要去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说教。其次你一定要坚持并且发自内心的去做这件事情,这样才会有无尽的动力。只要这两样都做到了那你就能把它做好了。”
“那大人您现在所做的也是您发自内心想做的吗?”
“当然,我目前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
莫晓生说话特别的温柔,像邻家大哥哥又像他的长辈。
那一刻,仿佛世间的美好都入了他云术的眼,也入了他的心。
所以自那日起,云术便一直跟在莫晓生身边,不管是上战场还是清闲在家,都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死心塌地的跟在他的身边。
一晃眼,已经十二年了。
……
天罗地网的源头被破,天空中的黑雾迅速退散,阳光重新洒落。
莫简转身看向众人,掌心的黑色珠子瞬间碎裂,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画壁。“空间已碎,随我出去。”他说着,抬手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里面透出熟悉的现实世界景象。
贺文卿连忙唤醒贺母他们,林案珩背着秦思悦,孟远背起东方其里,全部跟在莫简身后走进裂缝。
当最后一人踏出时,裂缝闭合,那幅诡异的画在原地微微震颤,最终化作一团灰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