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仗剑,恣意恩仇,这不就是他此番下山最想做的事?漠南星莞尔,“心向往之。”
救下的两个孩子,同胞双生长得一模一样,姐姐名祝翎,弟弟名祝翙,和云霁一般吃百家饭长大,虽无血缘,也当家人。云霁说不想两个娃娃和他一般只会些混迹市井的拳脚功夫,向怀歌说那不如便入我吹梅山庄门下,一下收得两个可心的徒弟。
这便是他和他少年时候朋友们的初遇。
向怀歌、寒寄声、舒窈……云霁。
他们成为筠都城中行侠仗义的豪杰,但见不平,拍案而起。
03
可人在少年时候,又怎么会知道,有一天这些鲜活热烈的人,会变成仙台省最深处殿宇里面,他日日夜夜诵祷,面前亲手雕刻的牌位。
哪怕他是师父口中数百年间最得天独厚的星术师。
成为中州统治者的风玚隔着重重纱帐诘问他,做这些虚伪的样子有什么用。
是啊,一切早已无用。活着的人做的事,无非是为了让自己内心好过。
两个人之间的恨海情天要累累尸骨来铺就,又有何意趣?
04
那一年他们终于撞破王朝天子最不堪的秘密。
为了权利和欲望,为了超脱天道的惩罚,他放任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亲手为筠都划下三道天堑,他自己便是黑水市背后最大的靠山。
帝王坐高台,“我很高兴能在这里看见你,我的孩子。”
漠南星不可置信地看向云霁,少年漂亮的脸上是漠然的表情。
“但是探险到此为止了。”
帝王搂着少年单薄的肩,酷似的五官在漠南星眼前重叠,“我儿想回白玉京,与其去信一个神棍说什么维南有星,主云霁开明,风扬天下,不如求朕。”
轻飘飘几个字,把相遇和交心全变成了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荒谬,云霁,只要你说一句不是,我们便信你。”向怀歌指尖调动,幻化万千剑气逼退王朝暗卫。
“说啊。”漠南星想要去拉云霁,却被他不动神色退开半步,一颗心已然跌入谷底。
帝王眼光一闪,与向怀歌舒窈并肩而战的寒寄声陡然反水,手中短匕刺入医者腹中。匕首带毒,见血封喉,向怀歌揽住连反应都不曾做出,瞬息没了生存迹象的女子,目眦欲裂,“为什么……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阿窈她……”
寒寄声收势,如亡灵魅影闪至帝王身侧护卫,“我知道,但……”话已至此不必再说,他是白玉京的影,王朝在野的间客。混迹江湖不过为了监视宗门游侠动向。从未交心,谈何朋友。
“好。好。好。”向怀歌带着自毁的情绪献祭一身修为,冲天剑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帝王将象征权柄的宝剑交到云霁手里,“杀了他们,向朕证明,你是最适合成为储君的人。”
漠南星施展迷踪幻影挡在向怀歌身前,让云霁手里的剑刺入自己胸膛,青锋入体三寸,过往恩尽,此生唯仇。
他将蓝玉长笛掷向交战中心,自损三千令本命武器音曲自生惑人神智,争取到短暂生机,拉起向怀歌向外掠去。
追兵越来越多,不死不休。
向怀歌把师门传承佩剑塞入漠南星手中,修为织成结界,手里握着抢来的长刀,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他脸上的笑容和初见时一般无二,他说,“我把翎儿翙儿托付给你,好好活下去,南星。”
气浪将漠南星推出极远,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只能撞在向怀歌的结界上。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不要!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不要!
“一诺千金重。”
不要不要不要!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不记得师父是什么时候从天音峰赶来,如何救下他,把他和祝翎祝翙带回世外之地。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感觉脸上身上全都是温热的血,鼻尖是铺天盖地血腥的气味,他看不见人分辨不出颜色。
只有红的,红的,红的。
但是祝翎不过稚童,却比他有主意。只在天音峰养好身体,便带着弟弟辞别,她说,她要去南海,要正式拜入吹梅山庄门下,承袭师父衣钵,不负师父此生志向。
05
他也原以为他此生再不会入世。
世间有何?世间无他,唯鲜血眼泪尔。
06
然,苍和历六百六十年,王朝使臣自筠都辗转千里送来漠南星当年砸碎的玉笛,上面用金线细细补好,只是若要再吹,早已不复昔年曲调。
故人在山门之外叩首七天七夜,童子尚且不忍看,帮他传递消息。
“那寒姓客人说,殿下有难,天下只有漠师兄可以救他。”
师父捻须问,“你相信吗。”
寒寄声终于求得和漠南星相见,他说,“当年之事,不是殿下下的死手,是陛下想要斩断他所有的软肋。”
“故友凋零,如今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若你要恨,便恨我罢。”寒寄声咬断藏在牙齿之间的毒药,和当年舒窈所受乃是同一种,“只求你,在十宗动手之前,救救殿下。”
他的眼前再一次只能看见红色。
漠南星跪在师尊玉石雕刻法相之前,“此事错,一错再错。”
“既知是错,何苦来哉。”师父叹气。
“徒儿是愚者,纵知是错,不得不错。”
那一年,他们还是筠都城里的游侠儿。
舒窈喜欢在太阳好的日子把他们都抓来帮忙晒药,风玚带他躲在房顶偷闲。
漠南星说,“这样不好。”
风玚叼着草,笑得意味深长,“你要知道五个人的情谊,总归有些更加深厚,我们不出现,人家还要谢我们的。”
漠南星不解,他拉着漠南星去看下面三个人的表情,不拘小节的向怀歌会对舒窈脸红,可舒窈会偷偷去看面部神经坏死的寒寄声。
在漠南星恍然大悟之际,云霁用曲起的膝盖撞他的腿,“现在,我的漠少侠,你有没有发现有个人看你最多呢?”
“什么?”
云霁用手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似乎对镜联系无数次的完美笑容,然后利落跃下屋顶,“翎儿翙儿,要不要吃糖,大哥请客!”
漠南星坐在屋顶后知后觉脸红得比晚霞还要绚烂。
07
他执意下山,需受三刑九戒,受完刑罚此身和天音峰再无瓜葛。
师父甩过浮尘,“从此你我师徒缘尽,你且去罢。”
他一身血污,眼皮黏连着,艰难地看山岚中隐世洞府开启防护,在他面前逐渐消失不见。
阳光很好,天也很好,恍惚那日还是云霁的风玚微笑着对他表达爱慕的心迹。
他不知是哭是笑,被血痰堵住胸肺,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站直身体,他弓着身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
回得去的,是千山万水后的旧日城池。
回不去的,是故友知交白骨浇筑的那颗心。
那颗,金丝银线无法修补的一颗真心。
08
玉明戈已回到了营帐之中,她虽察觉此间隐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漠南星将那柄补过又补的蓝玉长笛交给玉明戈,“告诉风玚……”
“令君?”对当朝天子的直呼其名让玉明戈更加不安。
“就说,”漠南星缓缓道,“天地诛我,不必来见。”
09
苍和历六百八十一年七月初八,湄水营,子时。
奔星落于营,独仙台令漠南星爆体而亡。世人皆言,漠南星事无道之君,遭此祸结。
萧崇御剑归筠都,回首于芒草旷野见南有火光。
谓,是何年,青天坠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