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照例在沈徽房间待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带着那册账本的誊抄本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坐落在京都城中最繁华昂贵的地段，去之前谢忱特地变换了外形，在门口简单和小厮说明了来意，过了一会儿管家亲自出来通传，说是丞相请他入府一见。

谢忱跟随管家到了前厅，只见堂中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过七旬、须发斑白的的老者，他身着一袭大红圆领官袍，腰间系着一条云鹤纹样腰带，看起来尊贵非常。

谢忱行了个礼：“小人见过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万安。”

“你是昭王府的人？”傅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开口便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老夫与昭王相识数年，怎么从未见过阁下？”

“小人刚随沈三公子回京不久，平日里居于内宅鲜少外出，丞相大人没有见过小人实属正常。”谢忱回答道。

傅寒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开门见山地说：“若是老夫没记错，前些时候晟王曾宴请过昭王和他的三公子，据传，席间沈三公子与晟王叔侄相称、谈笑风生，并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今日你却说是奉沈三公子命前来给老夫送晟王罪证，即便你所言为真，老夫又如何确定你此举究竟是否沈三公子授意，又为何愿意将此把柄送至老夫手上？”

傅寒声语调极慢，却句句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迫人的威严。而谢忱始终垂眼立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丞相大人消息通达、料事如神，小人又岂敢欺瞒于大人？”谢忱笑了笑，“至于沈三公子的心意，大人在官场数十年，必然知道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眼见有时候也不一定为真。小人今日前来，已是冒足了风险向大人交底，至于信或不信，大人自可决断。”

谢忱顿了顿，又道，“见丞相大人这身装着，似乎正准备入宫？大人时间宝贵，还是莫要在猜忌怀疑中浪费才好，小人敢保证，我手上这东西，必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傅寒声的目光宛如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地在谢忱身上打量，许久方道：“老夫与沈三公子素来并无交情，不知沈三公子此举，所求为何？”

谢忱道：“三公子回京之初曾遇到些麻烦，所幸太后她老人家出手相助，这才令三公子逢凶化吉。太后于三公子有恩，今日此举不过投桃报李，若要论其所求——”

谢忱顿了顿，“无非公道正义几字罢了。”

傅寒声掌权多年，虽私下里颇受陛下忌惮，亦有几分自己的私心，但总的来说也是个对君忠诚、对民体恤，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他素日里便看不惯晟王的所作所为，自从太子死后，晟王独揽朝政，他心中对晟王的厌恶便越甚，即便嘴上不说，可心中也始终存有那么几分疑虑，怀疑他与太子之死有关。

傅寒声是个聪明人，听谢忱这么一说，便立刻明白了沈徽的意思。他道：“不知沈三公子希望老夫如何做？”

“很简单，什么也不做。”谢忱淡淡道，“大皇子既是被人设局下套，那么唯有设局之人出面方可保住他性命，大人说得再多、做得太多，在陛下眼里都是护短之举，对大皇子并无任何好处。”

“如此……”傅寒声点点头，“老夫明白了。”

谢忱将东西呈给傅寒声，叮嘱道：“还请丞相大人守口如瓶，切莫对任何人透露这消息的来源，也勿顺藤摸瓜往下追查。三公子说了，此物保住大皇子性命不难，但若要扳倒晟王，可就远远不是现下所能为的了。”

傅寒声沉吟许久，终于接过：“……好，若此次真能保住皖儿的性命，老夫会记得他沈三的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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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昭王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晟王晨间入宫，主动为大皇子求情，请陛下看在骨肉血亲的份上留大皇子一条性命。

当天夜里沈徽也进了宫，以天命司使的身份，将陵游这几日调查来的情报呈给了陛下。

原来，翠翘在萧美人还在诚王府中时就跟在她身边伺候，萧美人相貌明艳昳丽，翠翘则素雅清淡，萧美人性情张扬跋扈，翠翘则安静机敏。久而久之，诚王对萧美人身边这个与众不同的婢女动了心思，两人时常幽会，诚王甚至想从萧美人手中将翠翘讨过去，给自己做个小老婆。

此事本来连诚王妃都已应允，谁知萧美人却大发雷霆，狠狠掌掴了翠翘，并罚她在雨中跪了一夜，说她不知羞耻勾引主上。诚王见萧美人态度这般强硬，心中颇为不满，但也只得暂时压下了此事。随后陛下举办百花宴，诚王命萧美人为圣上舞上一曲助兴，结果萧美人被陛下看中，直接封为才人带入宫中。

萧美人进宫后，为了防止诚王和翠翘勾搭，故而将翠翘也一并带了去。她心中对翠翘有怨，却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传到陛下耳朵里，于是只得暗地里欺负她。譬如，萧美人赏翠翘的衣物饰品，看上去都是上好的材料，实际上翻开来才发现，不是这里被剪了块袖子，就是那里被烧了个洞，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

至于所谓的给她银两安葬母亲更是无稽之谈。翠翘母亲重病时曾向萧美人告过假，想提前支点银子回去看望母亲，给她买药治病。可萧美人非但没有给翠翘银钱，反而给她安排了一堆活，命令她必须将事情全部做完才可以出宫回家。

就这样，等到翠翘回家时，家中母亲早已病重去世，之后便是萧美人打赏再多的银两，翠翘对她也没有丝毫的感激了。

仇恨是一把杀人的刀，翠翘用它杀死了自己的良善，也杀死了萧美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