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
暑热将校园植被催发,期末考试已经过去大半,省医学院处处洋溢着青春解放的气息。校园各处贴着的告示宣告着毕业典礼举办在即,一个穿着质朴的身影悄悄闪进教学楼大门。
走廊上聊着节目的人见到是她,忽然都停下动作,目送她跑上教务处,只有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不明就里,不懂就问。
“怎么了?”
“她啊,就是刘红梅。”
“我知道,护理系年年第一,优秀学生,学校里的传奇人物。”
“不,不止,她还……”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前尘旧事。
教务处房门关拢,刘红梅擦擦额头的汗,望向坐在连雾缭绕的办公桌后面的刘欢。
刘欢见到是她,把手里的烟头掐了:“来了。”
刘红梅挽起嘴角,轻轻点头。
刘欢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摆弄着,嘴上慢条斯理地确认起来。
“最后跟你确认一次,作为护理系年级第一的优秀毕业生,你确定,自愿放弃保送到医学院做临床护士的名额吗?”
刘红梅答得干脆:“我确定。”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刘欢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劝告:“说实在的,基于你的优秀成绩,在省医院的实习情况,其实院里希望你能把你作为预备役护士长培养……”
就听到刘红梅分外明确的肯定:“我非常确定,不做护士了。”
刘欢静静扫她几眼:“就因为两年前的事,搞出心理问题了?孩子。医院最常见的就是生离死别,太平间直通殡仪馆。你说你学得好好的,专业能力也放在这里,干嘛非要改行呢。”
刘红梅没有正面回答,保持礼貌微笑将他手里的文件揪过,扫过标题《保证书》及第一行“本人保证自愿放弃保送省医院护理系名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斑驳的钢笔,笔尖在右下角签字处悬停。
“就签这里,对吧?”
刘欢嗯一声。
刘红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名字签上,又迅速在姓名处加盖指纹,把文件利落递回。
“您看这样可以吗?”
大拇指印章红油浸透纸背,跟没干的墨迹混在一处。
刘欢又是一声长叹,折扇甩开,给湿漉漉的字迹加速蒸发。
“行吧,虽然不知道你以后会做什么,依然祝你前途光明。
“幸好你放弃的是护士工作,对国家来说损失小一点。如果是临床医生不做了,那对各方来说都损失大了。对吧?”
接收到关键词,刘红梅慢慢撩起眼皮,安静凝视刘欢,犀利像要把他看透似的。刘欢正要开口,却见女孩顿时露出笑容,如同方才的眼神是他的错觉一样。
“您说得是,没别的事我就走啦。”
说不清哪根筋搭错,客套的话说不出口,刘欢目送刘红梅抱着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离开。
把证书放在随身背包里,刘红梅旁若无人地穿行在教学楼,向下一站跑去:宿舍。
四周投来的视线如同致敬,她也懒得回应,只是在脚步触及一楼平台时,脚步突然顿了顿。
她专注地望向一个地方。
旁人疑惑地顺着视线而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见她对着空气挥挥手,三步并两步跑向宿舍楼。
毕业典礼即将举行,学校难得要热闹一回,宿舍楼空无一人。
刘红梅回到宿舍,却看到落单的陈晓晓。
视线交错,刘红梅礼貌性地点头当作打招呼,把所剩不多的床铺打包,用绳子熟稔捆起,杂物收集在脸盆里,看样子就要走了。
陈晓晓叫住她:“红梅。”
刘红梅动作一顿,回望向她:“嗯?”
“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毕业合影也没来,毕业典礼至少可以参加一下吧,就在中午呀。”
刘红梅露出好笑眼神,嘴角扬起,生出几分揶揄:“那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同窗同寝一场,陈晓晓毕竟还不太一样。
刘红梅望着窗外见证四年的绿荫,终于想出一句客套话。
“听说你被分到外科那边跟临床手术,以后作为巡回护士培养。护士做到这个程度,知识储备跟临床医生几乎一致,所以赚得很多,以后晋升也会很快。真棒啊,祝贺你,前途远大,充满光明。”
陈晓晓瞧着她的笑容,眼神变得伤感:“可是,这本来是属于你的位置啊。”
想起方才的对话,刘红梅蓦地一笑。
“不用为我感到伤心,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不待陈晓晓追问,刘红梅转而道。
“现在也不错啊,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所以走在不一样的路上。而你,即使父母都下岗,你可以接过养家的重任。好好做吧。也许我以后需要开刀做手术,还得靠你救我呢。”
陈晓晓再说不出更多。
刘红梅会意,把床褥背在背上,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宿舍。
回到一楼,隔着窗户,她跟宿管阿姨挥手作别。
踏出宿舍楼,迎着照耀身心的太阳。
真正的毕业还有半年。
她还有必须前往的前方。
***
经过邬勇盛情邀请,毕业后的临时住所,还是在空无一人的邬勇家。
把行礼都放背过去,刘红梅惯性把市场价的租金放进邬勇房间里的存钱罐,给房子落锁,就匆匆跑向律所。
简单对付一口午饭,下午一点,石鹏交给她一件咨询接待。
跟当事人亲属面谈结束,刘红梅等待石鹏用大哥大开完电话会的间隙,进入办公室做报告。
“基础信息……犯罪嫌疑人:孙某,男,年龄17岁,高二在读。被害人:吴某,男,年龄38岁,进口超市管理者。
“案情摘要:1996年6月8日,为了庆祝朋友高考结束,孙某让朋友说出愿望,朋友开玩笑说想要进口超市的外国进口巧克力,孙某一口答应。于是当天晚上10点超市即将打烊时,孙某盗窃得手,试图趁乱离开超市时被吴某抓到现行。孙某恼羞成怒,利用门口物品把吴某打成重伤。店员报警,孙某暂时被拘留在新城区派出所。
“涉及罪名:盗窃罪、故意伤害罪。
“争议焦点:第一,盗窃罪成立,人证物证齐全,但故意伤害是否成立?
“量刑判断:进口巧克力金额高达300元人民币,金额较小,但该巧克力进口数量极为稀少,所以真实价值还需要估计。被害人在医院鉴定过伤口,鼻子软骨被打歪了,属于轻微伤。
“从轻情节:孙某首次犯案,未成年,临时起意,事后向被害人及家属深切道歉,可以只争取经济补偿,早点解除拘留。”
案情很简单。
咨询者叫曹淼,女,33岁,老公是军人常年驻扎在外,犯罪嫌疑人孙某是她上高二的小叔子。
事情是昨天发生的,为了防止报考军校前留下案底,于是前来咨询。
汇报完毕,刘红梅抬头望向石鹏,有些疑问没有出口。
作为刑法学界泰斗,他做的都是涉黑、涉外、影响力可能波及全国的恶性案件,与之匹配的收费标准也是,咨询5000元起步,等于是普通双职工家庭两年工资,进入侦查阶段办案收费动辄20000元起跳,整体办结后收入能够达到50000元。
即便如此,全国各地前来咨询的人依然络绎不绝,这种基础法律咨询,不接才是正常事。
暴躁脾气从横七竖八的发丝就初现端倪,大哥大被石鹏毫不怜惜地抛在半空,转几个弯,稳稳接在手中,站在职业顶峰的人露出不在乎这几分钱的余裕,他捋捋该修剪的发丝,对她发号施令。
“那你去办吧,三天之内出结果,回来向我汇报。”
不是整理资料、写起诉状、答辩状、整理证据、做脏活累活。
而是独立办案。
刘红梅眼眸瞬间放大,笑容不敢张扬,噙在嘴角,如捣蒜的点头频率依然出卖着一切。
“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也不会辱没律所名声的!”
她连连鞠着躬,飞也似的逃出办公室,回到最角落的桌子边。
把该做的事情列成清单,给咨询者曹淼回拨电话。
“您的案件由我接手……明天上午9点,我们在新城区派出所见。”
***
新城区派出所,早9点。
长椅上满是排队等待办理业务的人,终于轮到刘红梅,她把准备了一夜的资料娴熟递出,回头望一眼焦灼等候的曹淼,露出自信的笑容,冷不丁听到接待窗口民警发问:“你的律师证呢?”
“…………”
刘红梅指指实习律师证书,特意把石鹏律师事务所亮出来。
大律师只有在诉讼阶段正式开启,才会在法庭上出席。这种普通案件递交材料,初步犯罪嫌疑人确认侦查阶段信息,一般报出石鹏的名字,在省城是通行的。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民警不依不饶:“只有正式律师才能会见拘留中的犯罪嫌疑人,回去找你上级。”
曹淼殷切视线还挂在身上,刘红梅如坐针毡。
这种民事赔偿就能解决的案件,干嘛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反驳话术挂在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等等、等等。
这也是石鹏对她实习期考察的一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