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见状,把自己的工具箱放下,坐到沈初霁对面,接过小妹手里那小半捆套在自己手上。
“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中午沈初霁去给他送饭的时候才见过,不过一下午的时间,陆定远那眼神却如隔三秋一般粘腻。
一家人对他们之间随时随地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调情已经见怪不怪。
“既含眄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众人不懂,没什么反应。只有大嫂的儿媳是跟着开私塾的父亲读过一些书的,偷偷笑了。
被小妹看见,“嫂嫂笑什么?”
“三叔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哪有?”陆定远愣住了,他读书不精,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模糊记得杨承佑老先生给他讲过这句诗,根据记忆和自己的猜测吟出来夸沈初霁的。
大嫂的儿媳把小妹揽在怀里,耐心给她解释,“这话的意思是我含情流盼又巧笑嫣然,你会爱慕我啊因为我姿态美好。三叔这是自夸呢。”
沈初霁缠完最后一圈,轻拍他的膝盖,“你呀,半吊子的水平非要装大儒,打量这一家子都听不懂呢!”
“我倒觉得《少司命》里有一句话与三婶最相配,‘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昨天三婶与我们一起做游戏,三婶护着我们,一点没让三叔占上风。”
小妹眨着眼睛看向说话的二哥,转头去看嫂嫂,他们俩相视坏笑,像是商量好了要诓她似的,越发摸不着头脑。
陆定远也被弄糊涂了,“这都哪跟哪啊?”
“三叔回去问三婶吧。”小侄子狡黠地笑着。
陆定远只能凑到沈初霁耳边问:“啥意思?”
沈初霁不答,只是拿了个馒头去堵他的嘴,“你还是当一头撑死的猪比较好。”
小妹摇着婶婶的胳膊,央求她告诉她。
侄媳妇被她摇得筷子中的菜都掉了,二嫂听不得女儿撒娇,也说:“你就告诉她吧。”
“少司命是一位神仙,掌人子嗣。”
虽是悄声说的,但陆定远离她们最近,还是听到了,腮帮子鼓得溜圆霎时停止了咀嚼,耳根烧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初霁。
小妹眼中灵光一闪,她在家中最小,陆定远成婚前,她就缠着两个嫂嫂给她生一个小侄子,听到嫂嫂的解释,猛然发现多了一个可以催促的对象,便兴奋地喊着,“这位少司命神仙可要快点显灵,我要当姑姑,我要当姑姑。”
这下全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陆定远窘得想跑,手里的筷子一转就去敲始作俑者的头,“小小年纪不学好!”
但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始作俑者该是他自己才对。
这晚,沈初霁和陆定远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留在院中与大哥二哥一家聊些家常,做些杂活。
陆定远帮着大哥给一只兔子脱皮,沈初霁在堂屋的炕上跟着两位侄媳妇与大嫂学织布。
她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紧身正肩连衣裙,胸前两根飘带系成蝴蝶结,衬得她更加娇俏。
二嫂的儿媳看着羡慕,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裙摆,“这衣服真好看,走起路来风吹柳条一样晃荡,铺在炕上又像朵花,在太阳底下还发光呢。”
二嫂正在搓花线绳,抬眼瞥一眼自己的儿媳,“你家男人要是能拿出这么好的潞绸料子来,我也给你做一身,准保让你在月亮底下跟城里的电灯泡一样亮,咱家也能剩下二两灯油来。”
婆媳几个都笑。
儿媳见有希望,凑到自己婆婆跟前,“土布的也行,我想要蓝的,裙子上头也跟三婶的这样染两朵花。”
“行行行,”二嫂平日虽然有些泼辣,但心最软,把花线绳的一端递给儿媳,“你给我拽着。”
大嫂的儿媳虽然也羡慕,但什么也没说,笑着继续自己手里的活计。大嫂没抬头,却什么都知道,“你也有。”
沈初霁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一袋子叮铃咣当的银元,是她这几年第一次从自己的同志手里得到津贴,也是她除去过几日要用到的旅费剩下的所有的钱,“这里面有几块大洋,足够买几匹潞绸了。”
众人惊讶沈初霁足不出户,陆定远也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修建墓园上了,她怎么还能拿出那么多的银元来?
“近来我的绣工有长进,苏绣在并州城里少见,所以卖得好,我的绣品也能多换几个钱,明天正好长风要进城去,捎回来......”
“让我捎回来什么?”
门口,兄弟三个一起进来。
“潞绸,给小妹也做一身,不能只我一个人穿这么鲜亮。”
“好。”陆定远应承着,听声音很乐意,脸上却严肃,谨慎地关上了门。
沈初霁也收起了笑颜。
一家人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劲,整衣衫、挪位置,开家族会议一样严肃,围着炕桌。三个小鬼头已经被陆定远安排着在屋顶望风。
“要打仗了。”
这是陆定远的第一句,他从来都是把最紧要的用最冷酷的语气放在最前面,让听的人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足够重视。
“我们夫妻两个本就是军人。”
虽没点破,但其他人也都听懂了,他们是要走了。
大哥瞬间沉下脸来,“日本人都走了,你还要替谁去打仗?”
那是机密,他不能说。
“你要是披着一身人不人鬼不鬼的黄皮洋皮,打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老百姓送粮的八路军,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我给你做轮椅,我养你,我也不能让你去做这种对不起祖宗,让人戳脊梁骨的混蛋事!”
陆定远将头深深的埋下去,她明白,他现在沉默,就算大哥一箭射中他的心脏,他也不能说。
“我们家大事我做主。”她替他解围。
众人将目光移向沈初霁,那双眼睛似乎是在突然间变成一潭深水的,平静而没有波澜,幽深而没有穷尽。
她已经不再是老三娶的新妇杨云澜了。
“大哥,二哥,我其实不叫杨云澜,我真名沈初霁,是华东局城工部并州城工运组的一名组长,我的上级安排我负责你们所有人的撤离,明天离开丹城山,转移到晋南根据地。”
“你是......”大哥惊愕地看着她,却不敢再说出那三个字。
沈初霁点头。
“那老三......”
“他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很快就会告诉我们答案,一个正确的答案,一个满意的答案。”在陆定远沉默的那一刻,沈初霁就有了答案。
她一直都相信,他们从来都不是同床异梦,他确实胆怯,但他不会认命,不会一直胆怯、害怕、和犹豫下去,他仍然有着蚍蜉撼树,飞蛾扑火的孤勇。
大嫂看着陆定远,“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这间屋子怎么办?”
他将大嫂那双粗糙得很像他的养母的那双手放在自己掌心,“你们走了,我很快也会走。这是最后一仗,打完了就回来,这还是我们的家。”
大嫂拿起搓好的花线绳,给每个人都在手上缠了三圈,然后打结,剪掉多余的线头。
“知了来了的时候,记得自己剪掉。”她怕到了该剪掉的时候,这一屋子人不会像今日这么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