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来的青帮子弟,竟也亮出吴侬软语,一段苏州评弹《战长沙》婉转而起,柔中带刚,别有一番风骨;
甚至还有东北的溃兵,用那带着大碴子味儿的腔调,唱起了粗犷的二人转片段,唱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掌声、欢呼声、嘻笑打闹声穿透夜幕,陆定远和沈初霁隐约听见声音,以为又是出了什么大乱子,赶忙往外走。
门外正好有卫兵来汇报,是营地上的新兵自发唱起了戏。
陆定远这才舒一口气,可沈初霁却心中一紧,望向会议室,果然有几个学生探出半边身子向外张望。
一个扎了双辫的女学生干脆站在了会议室门口,与卫兵搭话,“外面是干什么呢?我刚刚好像听见我们的同学唱歌了。”
“是唱戏,《金沙滩》。”
“我们可以去看吗?”
“杨副官说了,你们最多只能在军部走动。”
“我看她也是女学生,不过就是比我们早来了,当了军官,凭什么她哪也能去?”
“你跟她比?”那卫兵被她的口无遮拦吓了一跳,"就这么跟你说吧,她要是个男人,团长也当得。”
沈初霁恰在此时迎面走来,还是那么冷酷,“我可不是什么女学生,我是春望楼里的娼妓。”
她把那名走出来的女学生拎回会议室,本想关门就走,却重新打开门,让声音能传进来,“要想听戏,我可以给你们唱,如果你们不想看见我,我可以请军长来,只要你们不出去。”
夜色里,月光投入她的眼眸,如同墨绿的翡翠,望向他。
他也捧场,眉眼身段立时妩媚起来,柔若无骨的腕子提到脸侧,眼眸低垂,如戏文中的闺阁千金,掩面而笑,提一口气,“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找杨副官唱吧,她的《苏三起解》是我亲授。”
他难得这么好兴致,唱了一句便向大营走去,仿佛是即将登台的角儿。
走到营地,原本泾渭分明,以口音和来之前的身份围坐的新兵已经交融在一起,围着最大的一堆篝火形成一个圆形的戏台,不断有人上去,亮出自己的拿手好戏。
陆定远走到外围时,篝火旁正是一个武生展示一套武戏。
众人纷纷叫好,嚷着“唱一段!”“唱一段吧!”
有人发现了陆定远,自觉让道。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军长,上午听您唱了《定军山》,不如您给我们来一段吧?”
“我这个半吊子老生,你们不觉得难以入耳?”
“哎妈,比刚刚那个瘪犊子唱的专业多了。”
一阵哄笑。
陆定远走到哪那武生跟前,“你唱生?”
“他是那个三庆班唱武生的。”人群中有人替他答。
看他的模样,年纪并不大,大概刚登台没多久。
“那正好,我主攻旦角,不如你我来一段?”
那武生点点头。
“诸位点戏吧,唱哪段?”陆定远高声问。
“《红鬃烈马》!”
“《霸王别姬》!”
“《四郎探母》!”
“......”
陆定远听着,已然微微侧身,眼神低垂,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将军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旦角的柔婉与端凝。他侧首轻声问那武生,语气已俨然是剧中人在对戏:“那就先来一段《武家坡》……可好?”
那武生也是个灵醒的,立刻会意,抱拳应道:“但凭……小姐吩咐。” 这一声“小姐”,已然将两人带入了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里。
陆定远略整了一下并无形制的衣襟,水袖虚拂,再抬眼时,目光里已尽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的坚韧与凄楚。他开口,嗓音清亮圆润,竟真真是地道的青衣腔:
“手指着西凉国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妻为你不把相府进,妻为你丧了父女情。既是儿夫将我卖,谁是那三媒六证的人?”
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将那女子的委屈、坚贞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唱得百转千回。篝火映照下,他眉宇间的哀婉与刚烈,竟让全场数千将士屏住了呼吸,仿佛眼前真不是他们的军长,而是那寒窑前的相府千金。
那武生扮演的薛平贵立刻接上,唱腔高亢:
“那苏龙、魏虎为媒证,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
陆定远扮演的王宝钏微微侧身,指尖虚点,嗔怒中带着决绝:
“提起了旁人我不晓,那苏龙、魏虎是内亲。你我同把相府进,三人对面一同说分明!”
他二人一来一往,一个英武,一个哀婉,竟配合得丝丝入扣。尤其是陆定远,将王宝钏那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节,是那身将官服也挡不住的。
“这锭银子奴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其声锵然,其情烈烈!这已不只是一个女子对丈夫的控诉,更仿佛是一种宣言,对着在场所有官兵宣言——有些气节,比性命更重要;有些东西,千金不换!
新兵们意犹未尽,老兵跟随陆定远征战四载,从前只知道军长闲时喜欢去听些地方小戏,今日才知他唱功如此了得。
夜,已经很深了,只是谁也不愿离去。
后来,陆定远又独唱了一段《贵妃醉酒》;
后来,那个唱秦腔的陕西兵,正笨拙地跟着一个学生学吹口琴,腮帮子鼓得像□□,吹出来的调子七扭八歪,旁边的人笑得直拍大腿。
几个青帮出身的弟兄,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娃,让他一遍遍教他们认《中国男儿》的歌词,说这词儿够劲,反过来,他给他讲大上海,苏州河。
那个三庆班的小武生,被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兵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他军长刚才到底醉了没有,演得跟真的喝了二两酒一样。
一个东北老兵,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了一个刚才唱苏州评弹的同袍,咧着嘴:“大兄弟,你这小调听着……心里头怪酸溜的,来,整口酒漱漱口!”
再后来,他们因为方言不同,笑着,打闹着,互相嫌弃着,骂着......
没人再刻意划分你是溃兵我是青帮他是学生娃。他们挤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分享着劣质的烟卷和所剩无几的家乡吃食,用各种南腔北调尝试着对方的戏文和歌谣。
醉了,所有人都醉了,醉到迷糊间学生娃枕着浙江来的码头工人,听着他的吴侬软语进入梦乡,醉到东北大汉与山东小伙论起闯关东时说不定是一家人,醉到并州残兵与西北溃兵一起回忆黄河的涛涛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