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始终没人出来。
他忽然起身,背着手走向走廊更深出。
“你去哪?”
“我去找个把我当个屁的地方,把我这个屁放了。”
“到饭点了,现在找个地方吃饭比较要紧吧?”
“饿不着你。”他瘦削的背影,像是退休的人故地重游,但人走茶凉,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沈初霁的意思是,到饭点了,人都要吃饭,但聚在一起吃饭就不会不说话,无意间的一句闲谈,也可能藏着机会。
他仍旧往前走着,一直走到尽头的那个房间——侍卫长办公室,然后敲门进去。
门内的人抬头看见他,也立即换上了和王主任一样的笑脸,“陆少爷,您怎么才来?”
好像司令部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来,每个人见了都要这么说一句,好像他们在等的不是一个日薄西山的旧军阀,而是一个带着祥瑞的救世主。
那侍卫长起身迎接,“不知道您要来,没去迎接,还请少爷勿怪。”
陆定远也堆起笑容,“您是我母亲的旧识,又不是家仆,叫‘少爷’就见外了不是?”
“那……愚兄托大,称一声‘贤弟’?”见陆定远默许,他继续道,“想当年,我在上海青帮不过是个小跑堂的,见人投军出息了,自己也心动。亏得四太太仁厚,不仅放我走,还为我写了推荐信,方有今日。”
“情报部门那些人,一个个蠢笨如猪,说您殉国了,竟误传您殉国了!我急忙联系四太太澄清,若因此惊扰了她老人家,真是万死莫辞。知道您要来,我特意叮嘱他们,您到了洛阳先知会我一声,我好去迎,这您都走到我跟前了,他们都还没消息。”
侍卫长说到兴头上,才想起待客,但张口问的不是“茶还是咖啡”,而是“贤弟喜欢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茶就好了,我酒量浅。”
沈初霁在他身后简直要笑出声来。虽是情势所迫,把陆定远逼到胡编乱造,张口就来的份上,她还是没想到的。
“贤弟在巴黎那么长时间,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洋玩意呢,法国的白兰地味道很是不错啊。”
“那倒是,内人在上海恰好经营进出口的生意,弄两箱地道的法国白兰地不成问题,回头我让人给哥哥送些来。”
王主任的茶叶没有白喝,现学现卖也被他用上了。
“那愚兄先谢过了!刘总司令也好此物,贤弟若有门路,投其所好,将来在第五集团军行事也方便些。”
“老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做官’。日后此类关节,还望兄长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
陆定远见他放下戒备,趁势追问:“哥哥如今给卫长官做侍卫长,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像我,就算肩上扛着两个将星,无门无路,也要被下面这些拎包打杂的磋磨。”
“听贤弟这口气,是人事处狗眼看人低?”
“那倒不是。我想着既然来了站起司令部,自是要先去见见卫长官的,侍从室的王主任说,长官去了省政府催缴军粮,我便在门外等,不想等到晌午也没等到。我刚一细想才明白,战时体制,军队优先,若真交不上粮,该是省政府急如星火来求见司令长官,哪有司令长官纡尊降贵去省政府催粮的呢?咱们自家兄弟,兄长该不会也这般搪塞我吧?”
“王主任那人,就好抖抖威风,贤弟你别与他一般见识。卫长官现在正在开会呢。中条山新败,各部损失惨重,都需要补充兵员和物资,谁都想优先补充,这几日吵得不可开交,现在估计还吵着呢,一时半会怕是结束不了。”
“既如此,我就不着急了,不给长官添堵才是。”
“正是,让他们吵去,咱哥俩吃饭去?既然来了这洛阳古都,总得尝尝中原的胡辣汤吧?”
“改日,改日必当叨扰。我看,我还是先去第五集团军报到为宜,也让卫长官少一桩心事。”
陆定远再一次回到走廊,望着廊外的天光,他的眼神却变得冰冷。
“我身份不便,你去查查,看他说的是否属实。”
沈初霁领命而去,一刻钟后便回来了。
“刚才有好几个卫兵往会议室里送餐,有菜有肉,还有酒,开会的人身份应该都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