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片死寂中把步枪扔给卫兵,缓缓走到所有士兵前面。
“张团长违抗军令,煽动哗变,现已伏法,若还有抗命者,一律枪决。”铿锵的声音砸在每个躁动的士兵心上,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学着陆定远的样子,“诸位自并州城出发,靠着一双脚到上海、南京、武汉,又在大别山跑了两年。军长将诸位视作袍泽弟兄,有饭同食,有衣同穿,巡视阵地的时候,他能叫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来。我在机要室,分管档案,他每个月都要去档案室翻看你们的档案,因为他怕你们战死了梦里去找他、骂他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向谁道歉、向谁请罪。试问,有哪个军长能做到如此?他亲自为我们断后,就是把我们的命看得比他自己还重,我们又怎么敢、怎么能不珍惜我们的这条命?”
“可守在这是死,整编到二十七军给他们当炮灰是死,为军长报仇也是死,那我们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换一个忠诚!”
人群中有人高喊,众人附和。
“我知道,咱们陆家军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正式的番号,在他们中央军眼里,是杂牌,是后娘养的。可我们自己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不相信我们的军长这么轻易就死了,我更不信罗师长会弃我们于不顾。况且,我们的孙参谋长只是重伤昏迷,我们还有七千多弟兄,这比并川省内任何一支抗日的队伍都要大,我们陆家军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杨云澜今日,以军长亲赐的配枪起誓,五天,就五天,我们在这等军长或者罗师长五天,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回来,我们听他们的;若是回不来,我亲自带着诸位,就算脱下这身军装,为匪、为盗,也绝不投降,拒不整编,在自家的土地上,为我们自己的家乡百姓而战,为我们自己而战!”
风吹起她几缕发丝,飘扬在空中,映着黄昏的残阳。
“我相信杨教官,”老常在野战医院发展的党员此时站出来支持她,“她的能力,我们大家有目共睹,鹰嘴涧那一仗,是她潜入双河镇拿到的情报;我们在中条山最大的那场胜利,是她出的主意,还主动承担了最重要的任务;我们能成功突围,也是她的功劳,还有我们的夫人,当初也是她救回来的。我相信,她一定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对,我也信。”
“我们信她。”
“......”
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闪烁着和陆定远一样的光芒,虽然隐在阴影里,反而显得更加深邃。军官们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却能清晰地看见她挺直的脊背,以及手中那把柯尔特手枪在夕照中泛着的冷硬光泽。
直到夜阑人静,秩序恢复,沈初霁才有了片刻闲暇。
桌上卫兵送来的晚饭早就凉了。派出去的征粮队还没回来,士兵们就只能用切碎的榆叶、马齿苋,混着磨碎的、原本用来喂马的麸皮,还有从榆树上剥下、捣烂的内皮煮成一锅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
沈初霁一口没动,只是痴痴地盯着陆定远送她的配枪。
窗,开着,风,漏进来,昏暗的油灯忽闪着,映着她凄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包裹着她,围困着她。
她从未如此绝望过,也从未如此迷茫过。
如果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活下去。一人一枪,她可以走很远,可如今,她要带着七千人活下去,七千人,吃喝就是个大问题......
她从未像此时一样想念陆定远。曾经,都是她冒险,都是她任性,也都是她留给他失踪和假死的消息。
现在换他留她独自面对,她才明白,为何他总是说她太残忍。
原来死大多数的痛,是留给活人的。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比被关在禁闭室里地时间流逝得还要慢,可陆定远和罗翰宸谁都没有消息。就连她呼叫上海的蒲阴剑,命他去香港联系四太太也没有回应。
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西山县的这个小镇足够偏僻,镇上的百姓也从未暴露他们的踪迹,县城的日军扫荡暂时还没有来。
她整天守在电台前,盯着电报机上的指示灯,盼望着来自上海的回应。那是陆家军现在唯一的希望。
第五天的午饭,连榆树叶也不多了,一勺子舀起来,比黄河水都要清澈,最后的一把盐撒进去,消失在大锅中,还不如眼泪有味道。
但士兵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吃不下去,而是五天已到,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们跟着陆定远,虽是杂牌军,但腰杆子挺得比任何一支军队都要直。虽不能说从无败绩,但若是说从不畏战,是问心无愧的。
并州誓师时,他们只想着从不拖欠和克扣的军饷,陆定远誓词里的“岂曰无衣”,只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笑话。可他却用四年向所有人证明了那不是笑话。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又有谁真的把他们当成“与子同袍”的弟兄呢?
***
机要室里,电台沉默如一口枯井。
沈初霁望着门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光影在地面拉得好长。她忽然转身,声音有些发干:“电台确定没故障?”
“杨副官,您问第三遍了。”年轻的通讯员缩了缩脖子。
她一怔,揉了揉眉心,“抱歉,是我心急了。”
“军长……真的回不来了吗?”通讯员跟在陆定远身边不过两年,但如果不是陆定远,他永远都是得月楼里为那些姑娘们端茶倒水的一把大茶壶。
“别瞎想。”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他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你去吃饭吧,这里我守着。”
看着通讯员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轻轻合上门。右手搭上发报键的瞬间,指尖竟有些抑制不住的微颤。
老赵临走前留下的那个呼号,是她最后的底牌。
电流声断断续续,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当回复的指示灯终于亮起时,她几乎是扑过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敲在心上。
“防风同志鉴:电悉。你部坚守抗日阵地,情志可嘉,今之困境,吾等深念。为保存抗日力量,决议接纳你部。兹派‘表哥’前往联络,其将以‘远志三钱,防风为引’为号,与你接洽。一切行动,须听从‘表哥’安排。你部准备就绪后,可即向武乡县蟠龙镇地区转移,彼处自有兄弟部队接应整训。前路多艰,万千珍重。南天。铣未。”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页薄纸在她手中微微发烫,仿佛真的劈开了眼前的黑暗,为七千弟兄劈出了一条生路。
“前路多艰,万千珍重”。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记挂着她。摩挲着那行字,她好想永远留着这封电报。
但最终,她还是划亮了火柴。橘色的火苗舔上纸角,将那八个字一寸寸吞没,化作灰烬。
推开机要室的门时,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看见院门外不知何时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却静得出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影逆着光,缓缓向她走来。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愣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人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