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下去,就是沈初霁,他有些犹豫,变得坦诚实在太难,但看见罗夕宸孤清的背影,他还是选择说下去。
“直到沈初霁说起她的丈夫,她可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她有那么多的回忆,尽管那些回忆更像是在痛苦的缝隙里寻找幸福。我很羡慕,羡慕她的那个人,就算他的一生何其短暂,甚至微不足道,却可以被自己的妻子这么清楚地记得。”
“可我记忆里的你,永远都是一个人,所有的场合我都在缺席,我留给你最多的,也是我的背影。我明明在反抗,在挣扎,却在我父亲的阴影里越陷越深。我不想像他,至少做丈夫、做父亲,我不要变成他。”
“我与沈初霁之间虽然有太多的事情说不清楚,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但那些已经成了过去。如果现在还不算太晚的话,我想和你......我想有一天说起我的妻子的时候也可以口若悬河,而不是干瘪又无力的漂亮、贤惠和能干。”
罗夕宸静静地听着,他那些笨拙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坦白,一字一句,都敲在了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罗夕宸回身,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双臂,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如此自然,又如此突然,让陆定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温软的唇瓣,带着一丝凉意和决然,印在了他干燥的、因紧张而微抿的唇上,一触即分,如同蝴蝶掠过水面。
陆定远仿佛骤然惊醒。他猛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重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药酒的清苦与她身上熟悉的淡香交织,是他压抑已久的情愫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吻得有些急切,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误会、分离,还有过去七年蹉跎的光阴,都通过这个吻尽数驱散。
罗夕宸起初有些被动,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她闭上眼,手轻轻攀上他宽阔的脊背,生涩却又坚定地回应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两人才微微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陆定远看着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和泛红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姐姐……”
罗夕宸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细致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他衬衫上剩余的纽扣。衣衫褪下,露出他肌理分明的上身,除了新增的擦伤,还有几处旧日的疤痕。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地抚过那些代表着过往的痕迹。
陆定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剧烈而真实的跳动。
罗夕宸的眼眶终于湿润了。她引着他,一步步退向那张属于他们的,却许久未曾真正共享的拔步床。
衣衫尽落,帐幔轻垂,隔绝出一方隐秘而温暖的世界。
他极尽温柔与克制,始终顾及着她的感受,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混着她细碎的呜咽。
初春的雪水悄然浸润冻土,又山间溪流执着地冲刷着顽石的棱角。当最后一丝隔阂如冰消融,暖流终汇于一处,漫过四肢百骸,她在他怀中化作一泓春水,所有的陌生与羞怯,都在这无声的润泽中,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契合与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陆定远依旧紧紧拥着她,仿佛她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罗夕宸疲惫地将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聆听着他逐渐平复却依然有力的心跳。
天光已微微发亮,晨曦透过窗纸,温柔地漫进帐中。
“疼吗?”罗夕宸轻柔而温热的气息拂过肩上的伤口,“还是包扎一下吧。”
“这个时候,你想让外人进来吗?”他低声打趣。
罗夕宸嗔怒着瞪他一眼,他却笑着凑过来吻她,“天快亮了。”意谓该安寝了。
她却好奇:“你从前……也是这个时辰,偷偷溜回家么?” 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陆定远微怔。
“得月楼。”她提示。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故意道:“得月楼每间屋子都是我家,何须‘偷偷’?”
罗夕宸讶然微启唇,虽听过他年少风流,却未料至此。
他捕捉到她神情,眼底闪过狡黠笑意:“姐姐信了?”
她蹙眉:“你又戏弄我。”
“真与假,姐姐刚刚不是亲自验过了吗?”陆定远附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却娇俏,好像还是新婚的第一个晚上千方百计逗她笑的少年。随即正色些许,“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母亲交代过,并州城的烟馆、赌馆、妓院,我可以去,但要是谁敢做我的生意,就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我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所以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她挑眉。
“姐姐,好歹我也跟着前朝大儒杨承佑老先生读过些圣贤书,君子慎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他语气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有了前车之鉴,罗夕宸半信半疑。
陆定远见状,伸手去轻挠她腰侧怕痒之处:“信不信?嗯?”
罗夕宸连忙笑着讨饶:“信了,信了……”
天色渐明,前院高志成帮助秦永川安置伤员刚回到副官处,正好沈初霁也进来。
“杨副官怎么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睡?”
“睡不着,就喂马去了。”
“门口的卫兵说,军长昨夜骑着马就进了内院?”
“是,我担心军长的马留在内院扰了清净,便牵回马厩了。”
“杨副官果然心细。”高志成点头,转而问道:“军长今日没去山谷练刀吗?”
“没有。大概昨夜命悬一线,想多陪陪夫人吧。”沈初霁埋头整理着文件,声音听不出波澜。
高志成沉默片刻,忽道:“杨副官可曾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走,现在留在内院,被军长放在心尖上的人,或许就是你,沈教官?”
沈初霁整理文件的手陡然停下。她知道,关于她的身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承认了她就是杨云澜,但突然提起自己真正的名字,她还是会心惊。
她抬眸,目光清正,“我不认为我此生最大的荣幸是被放在那个位置上,我最荣幸的,是我正穿着一身军装,我发出的每一颗子弹都在保护我的同胞,守护我的国家。”
她把手中的文件整理好,递给高志成,交给他审批。
高志成怔然接过。
“还有,如果你觉得你的军长夫人此生至幸,便是得了那个位置,未免太小看了她。在上海,就算街头最业余的画家也知道,她的西洋画很美,很独特。”
高志成面露赧色,一时无言。
陆定远恰在此时进来,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见的轻快,眉宇间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唇角噙着自然而松弛的浅笑,仿佛山间朗月,清风拂岗。“秦队长那边怎么样了?”
高志成忙收敛心神汇报,“伤员都已经妥善安置了,根据地也在恢复,我留了一个警卫班在那边帮忙。”
“嗯,”陆定远颔首,“多去问问,看看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的。通知各部,暂停主动出击,等秦队长他们休整好了,训练班照常在山下的办事处开课。”
他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继续他风雨无阻的晨练。窗外,隐约传来他纵马离去的声音,只是今日那马蹄声似乎格外清朗利落。
沈初霁在他进来时,便已垂眸专注于手中事项,直至他离去,方几不可闻地松开了暗自微蜷的手指,目光在虚空停留一瞬,复又落回眼前的文书上,沉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