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远重新打开文件,再看一眼结婚申请上那位少尉的照片时,他才感觉到了陆家人眼睛里独有的那一份野心和匪气。
“令弟陆定奕四年前报考中央航校,我正好担任他的教官,他在航校的第二年就改名陆定霄,你这个当哥哥的竟然完全不知情?”
“这是我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置喙。”
“我只是觉得结婚这样的大事,还是有家人在场比较好,证婚人本来是我,如果你要来的话,我可以让给你。婚礼就在明天,机场的机棚里。”
“林队长自己结婚了吗?就要给别人证婚。”
“有谁规定证婚人必须已婚吗?也请陆将军不要懈怠,毕竟我还在等我的......西子姑娘。”离开时,林家航特意多看了一眼沈初霁。
即使她为他唱的那首歌,他至今还不知道歌名,但很多次升空、回航,那缠绵的旋律都回荡在他的机舱。
***
深秋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简陋的土跑道,扬起阵阵沙尘。陆定霄婚礼的“礼堂”,就设在停机坪附近。几架霍克-III战斗机静静地伏在周围,像沉默的证婚人。
机油和尘土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前来观礼的,只有他的十几位袍泽,以及几位地勤人员,连日备战的疲惫,因为这场婚礼一扫而光。
陆定霄站在机棚隔出的休息间里,指尖抚过军装前襟——这是妻子昨日亲手浆洗的,连每道褶痕都透着她的心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家航正为队员整理衣领,抬眼时却微微一怔。陆定霄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边,戎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五哥。”陆定霄快步上前,眼底漾开笑意,像投石入湖漾开的涟漪。
当他出现在休息间的门口时,陆定霄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五哥,本就清澈如水的眼睛更添一丝光彩。
陆定霄像小孩子一样跑到他面前,陆定远却如同在望着一个陌生人。
但永远无法舍弃的血脉亲情让他在看到这个少年如同阳光照耀到湖面上一样的眼睛时,不禁抬起双臂,像真正的兄长一样从肩头到袖口,抚摸过那整洁的军装。
“这一身真好看,怪不得那些女学生、女护士都想给你们空军写纸条。”
陆定霄抿着嘴唇,笑得羞涩,“五哥这身将官服更好看。”
“后天就要走了吧?”
“五哥怎么会知道?这次任务是绝密。”
陆定远知道的其实不止这些。林家航离开之后,陆定远找到了同样在酒会上的空军联络处处长。那位处长告诉他,陆定霄将于三天后执行一次护航任务,航线情况不容乐观。
陆定远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前,拿起军帽,替陆定霄戴上,“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了,你的太太很漂亮。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你还能给她准备一身那么好看的婚纱。”
“是嫂子送来的。”
没想到她做事如此周全,对自己的弟弟竟比自己这个兄长还要上心。
“你也清楚此次任务九死一生吧。”
“是。”
“那你知道她剩下的日子要怎么过吗?”
陆定霄垂首不语。他何尝不曾思量过这些,只是总想着,若能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日来相爱,便不算辜负。
“不,你不知道。她大学还没毕业吧,你知道一个女学生数年苦读,在武汉那么热的夏天准备联考,考上武汉大学,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一个被学校开除的学生,或者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想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有多难吗?她会活下去的,我知道,因为我见过。可那些,她本不该经历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定远脑子里全都是前世的沈初霁在空军俱乐部一个人喝酒的样子。
陆定远看着他低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昨天找了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四妈妈,她已经在为你周旋,不日就会有调令,送你去昆明的航校。后天的任务,不必去了。”
“五哥!”陆定霄猛地抬头,却在触及窗外那道白色身影时,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
陆定远转到他身后,双手压在他肩上,看向那个穿着婚纱的新娘,“想报国,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她的青春,只有一次。”
看着那身洁白的婚纱,以及新娘手里捧着的那一束淡黄色的野菊花,陆定远好像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那个沈初霁:她同样穿着洁白的婚纱,靠在林家航的身旁,笑靥如花,手里捧着的是一束火红的山茶花。
陆定霄看着自己的妻子低头轻嗅手中的花束,热泪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滚下。他转过身,擦干眼泪,已经没有了懊悔,“五哥,我就算不结婚,也要上战场。我会取消婚礼,让她改嫁,还她自由。”
他敬了个军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陆定远的声音不高,却让陆定霄定在原地。
“你还记得我们的父亲长什么样吗?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他从未给我机会好好看看他,我只记得他的背影,孤独、老迈,这不是同情,而是憎恶。离开并州城之前,不管我在哪,都能听到他的消息,人人都说他是并州城的‘土皇帝’,但他更是一个暴君。我的老师,不,是你的启蒙老师,杨承佑老先生曾经说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孤独,是因为他怀疑一切,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相信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把我留在丹城山十年,他不相信我母亲,所以要留着我做人质;他暴戾,是因为他恐惧,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位置,所以他可以因为一个噩梦杀人,也可以因为一个好梦赦免一个人。他精明,他算计所有人,所以也被所有人算计,你看看我们那几位妈妈就知道了;他天真,天真到以为靠权利就可以掌控和玩弄所有人,天真到以为只要给他的儿女们钱,送他们去读书,就可以让他们回来为自己效力;天真到以为在婚礼时告诉他们何为男人就算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我死也不要做那样的人。”
看着桌上那枚胸花,陆定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的婚礼,那天,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父亲。
“我们六个当中,你是最有可能忘记他的人,或许也会是唯一个不会像他的人。”
在陆定霄的五个哥哥和姐姐当中,他最崇拜的就是他的五哥,尽管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寥寥数语,关于陆定远在战场上的传奇。但他好像现在才清晰地看见真正的陆定远,原来总打胜仗的五哥也只不过是一个被父亲遗忘在角落的孩子。
他轻唤一声:“五哥......”
陆定远拿起桌上的胸花别在弟弟胸前,又仔细地替他正了正军帽,“你的嫂子,如果不是你刚刚提起,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我现在真的......好想她。”
“可是......”
“婚礼之后,你的太太,我会安排她去重庆,跟着你嫂子,她想读书也好,想做事也罢,都会有人照应。”
“五哥,我确实不懂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觉得,你才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像父亲,也最不像父亲的人。”
“去吧,你的新娘在等着你。”
望着弟弟离开的背影,他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父般的心情——原来血脉相连的牵挂,是这样沉,又这样暖。
门开时,一道身影立在暮色中。沈初霁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校官服整齐挺括。看见陆定霄,她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他,与陆定远相遇。
陆定远惊讶地回头,他让她去给新娘送“贺礼”,就是为了支开她,却不曾想,还是被她听到了。
但沈初霁眼中并无悲戚。陆定远方才说的,都是她第一次拒绝林家航时的理由。这些从未与人言说的往事,原来他都懂。
这又让她怎么能忘记他?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遗忘,而是被懂得。
老旧的留声机里流泻而出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沈初霁与陆定远站在最后,看着一对新人在优雅却忧伤的音乐中许下对对方最庄重的誓言。
陆定远在所有人都注视新郎和新娘的时候看向沈初霁,看着她温柔而欣慰地笑容,想起她曾说过,她与陆征尘是在教堂举行的婚礼,那么她大概也穿过这么美的婚纱吧。
“他们比我勇敢。”沈初霁好像是对陆定远说的,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什么?”
“如果我当年没有犹豫,我和他或许会有更多的时间好好记住彼此。”
那个“他”,当然是林家航。
但这一次,陆定远不再生气。如果他还有机会参加她的婚礼,他也会祝她幸福,就像她祝自己生日快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