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年,诸位恪尽职守,忍辱负重,我虽然不在并州城,却也知道诸位的不易,我陆定远能有今天,是诸位抬举我,愿意跟着我,所以我在这里谢谢诸位。”
“诸位把命交给我,我能谢诸位的只有一句承诺,陆家军的每一位弟兄不管倒在哪里,都不会是孤魂野鬼,我带你们出去,也必定带你们回家。”
未言战先言死,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死寂。罗翰宸的父亲作为副参谋长察觉到在坐军官的神情有些落寞,便提醒陆定远:“军长,战前动员,说点吉利的吧。”
陆定远没有理会,继续说:“想必你们都也知道,我从上海来,中途去了趟南京,我离开上海的时候,那里还是极乐的天堂,现在已然成了地狱。如果上海太远,那我请诸位看看华北,看看我们的家乡并州城。平津沦陷,华北告急,方军长已经率部支援山西战场了,我们并州城现在就是敌人眼前的一块肥肉,”陆定远转身看向身后的地图,“日本人奉行以战养战的方针,我们并州的煤炭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再说地理位置,并州如果沦陷,他们向西可以控制西北,南下可以逐鹿中原,东西联系就此切断,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了。所以我今日先说死。”
“我可以确切地告诉诸位,这一战要打很久,我们会输,输的很惨,输到半壁江山落入敌手,输到百万同胞惨遭屠戮。所以,我要全军上下从今日起,放弃一切幼稚的幻想和侥幸,抱定必死之决心去打这一仗,不要妄想侵略者口中的东亚共荣,那是他们美化自己的借口,不要期待国际同盟的调解和谈判,那是南京麻痹自己的鸦片。我们会赢,但需要诸位前赴后继,戮力同心。”
沉默片刻,所有人脸上的死寂都变成了赴死的决心。
“钧座,有什么命令您就赶紧下吧,弟兄们憋屈了四年,就等着你回来带着我们杀出去。”说话的是罗翰宸的主力团团长,也是当年陆定远整军经武时期表现最突出的那名少尉,讲武堂最后一批毕业生。
陆定远拿起从下车就握在手里的文件,“我手里的就是南京军事委员会给我们下达的最新指令,”陆定远顿了顿,神色有些难看,下属们灼灼的目光看得他有些于心不忍,这文件里的内容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盆冷水,“我军现已被划入第二战区,归山西的阎长官统一指挥,我部目前的作战任务是,巩固城防,长期坚守,守好我们自己的家乡。”
场下一片哗然,他们磨刀霍霍了四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却等来了这样的命令,第二师师长愤然道,“连方军长那样的乌合之众都能去平型关御敌,凭什么我们不能,这明显是不信任我们。”
七年前陆定远对出师剿匪态度消极,南京方面对他的立场一直保持怀疑,让他去参议院任参议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但华北形势的严峻和并州地理位置的重要让南京方面不得不做出让步。
陆定远当然知道第二师师长并不是在胡言乱语,但他只是沉默片刻,像刚才一样坚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我们接到了这样的命令,就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得漂亮,绝不让日军有任何可乘之机。”
军官们仍然不满这样的军事安排,陆定远只能再次说道:“我知道这四年,很多人说我们陆家军是缩头乌龟,长城一战把我们打怕了,我更知道大家早就卯足了劲想上战场,想证明自己,但是能跟我们的家乡同生死共存亡,是我们的幸运。我刚才也说了,我们会丢掉半壁江山,总有一天,这场战争会给你们展示壮志豪情的机会,我希望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们还能现在这样壮怀激烈,这样愤怒。或许我们以后再也聚不齐这样一桌人,当这张桌子上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我们的时候,壮怀激烈会消失,愤怒会变成麻木,这样的军队打不了胜仗,更等不到胜利。”
“所以我希望诸位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愤怒,为什么壮怀激烈,又为什么拿起手中的枪。或许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又或许是为了跟着我陆定远,为了忠为了义,甚至是为了一顿饱饭,几块大洋,为了活着。打仗就会死人,有人死就得有人补位,就会有人升官有人发财,就像我一样,肩上一颗星变成了两颗星,本来是仕途无望的少将参议,五分钟一句话就变成了手握重兵的中将军长。”
这是一句笑话。
会议室的众军官都笑了,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军长这一路走来为了保全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绝不是他自己口中只为升官发财的政客。
他拍着自己的肩章,“这一颗将星是卢沟桥的血,华北的血换来的,我陆定远受之有愧。诸位为什么都好,只是不要为了升官发财,那是升的死人官,发的国难财,我陆定远不要这样的兵,所以烦请诸位今日散会之后告诉自己的部下,陆家军,怯战畏战者,投机倒把者,尸位素餐者,投敌叛国者,一律枪决。”
陆定远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响彻天空,随即便是倾盆的大雨。陆定远的军威也随着这一声惊雷重新树立。
会议也在雨声中转入正题,一直到黄昏时分,作战会议才告结束。
各级军官陆续走出会议室,只留下陆定远和罗翰宸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们相视一笑,上下级之间的威严与恭敬在这一笑中消散,该是兄弟叙旧的时间了。
陆定远拦着罗翰宸的肩膀,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许之意,“你小子这几年干的不错啊,看来军校这几年没白学。”
“那当然,你苦口婆心劝我去欧洲,我当然要学出个样子来。不过还是比不上你,从国外请来的那些教官都说是你打的底子好。你是无师自通的天才,我就只能出死力气向你看齐了。”
二人勾肩搭背,说着聊着已经走到了司令部门外。
陆定远伸手,已经没有雨滴了。他看向罗翰宸,罗翰宸宠溺一笑,“副官,牵马来。”
并州城的夏天天气闷热,下雨后最是凉爽,小时候,陆定远常常在雨后拉着罗翰宸去偷罗副参谋长的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一路飞奔,到丹城山上最高的地方才会停下来。为此,罗翰宸没少挨父亲的揍。
高志成为陆定远选的是一匹四蹄雪白的黑色骏马。陆定远抚摸着它顺滑的鬃毛,没踩马蹬,仅扶着马鞍就跃上了马背。
没等罗翰宸在马背上坐稳,他就马鞭一甩,绝尘而去。罗翰宸只能急忙去追,“我就知道,小时候你就这样。”
陆定远因为先行上马,本来是遥遥领先,却在骑至丹城山下时看见了春望楼,一时分神,让罗翰宸赶上了。
两匹上好的骏马一黑一红,齐头并进。
大雨过后,新鲜的泥土气息一阵一阵向陆定远扑来,拍打在脸颊上的风像沈初霁飘逸的长发,她在这座山里当教官的日子是陆定远今生永远都忘不掉的回忆。飞驰在这深山密林中,好像每一棵树后都藏着沈初霁。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到有水珠挂在脸颊上,可是当水珠顺着脸颊流到唇边,竟是咸的。
他苦笑,雨早已停了,那是他的眼泪。
“我离你,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