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话的声音乱七八糟,赵仲祐听得头大如斗。
将军向来宽厚,不会将流民们的不懂规矩放在心上,可冼越呢?
那位大将军可不是一位好说话的主儿。
众所周知,冼越言辞刻薄,举止傲慢,别说普通流民了,连太初帝唯一的弟弟他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容得下上不得台面的流民?
——如果不是需要流民把冼越降世这种“祥瑞”传出去,他着实不愿意带着流民来见冼越这尊杀神。
希望将军能压得住冼越,不要让冼越因为流民的粗鲁行为而大开杀戒。
赵仲祐幽怨地看着不知被什么利器捅穿的宫门,心里把漫天神佛念了个遍。
“赵赵仲祐,将军召见。”
亲兵拱手向赵仲祐见礼。
赵仲祐点点头,胆战心惊领着流民往里走。
无知者无畏。
与赵仲祐的忐忑相比,流民们则有些迫不及待——那可是太初帝最喜欢的一位武将,能见这位武将一眼,那不是祖坟冒青烟,而是祖坟着大火才有的天大福分!
至于皇后娘娘,那就更不用说,也是一位顶顶厉害的人。
前面几位皇帝一败再败都没见太初帝出手相助,娘娘刚刚打赢了北凉人,太初帝便来显灵,可见太初帝心里门清谁才是能救大胤救百姓的人。
流民们心潮澎湃,跟着赵仲祐往里走。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单凭脚步声便能分辨出来人,人不多,只有七个人,两个是练家子,剩下的五个人脚步虚浮,步子杂乱无章,一听便知是姜御月口中说所虽谋逆逼宫但无甚“大错”的流民。
冼越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愚昧无知,善恶不辨,不知给他找了多少麻烦。
他素来不喜误人误己的蠢人,便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只双手环胸,闭目不语,将恃才傲物与目下无尘诠释得淋漓尽致。
姜御月摇头。
如此锋芒毕露,怪不得不被太宗皇帝所容。
赵仲祐愣在当场。
他不是没有想过冼越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做过冼越杀气逼人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杀神,他还是不免被他气势所摄,让他这个常年跟在将军身后出生入死的人都为之一惊——这不是人间会有的人,这分明是魔星降世,让世间利器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姜御月掀了下眼皮,“仲祐?”
“将、将军。”
赵仲祐狼狈回神。
姜御月道:“这位是冼将军。”
“末将赵仲祐,参见冼将军。”
赵仲祐连忙见礼。
跟在赵仲祐身后的流民们如梦初醒。
原、原来皇后娘娘没有骗他们,太初帝真的显灵,派武将来帮他们。
——这位将军如此骇人,与他们见过的武将完全不同,除却太初帝麾下杀神冼越外,再不会有其他人。
“将、将军?”
“您是冼将军?”
流民们激动不已。
冼越有些不耐。
“冼将军,陛下,陛下他还好吗?”
流民们争着问道:“听说陛下有风疾,陛下死后——不对,陛下成仙之后,头还会疼吗?”
周恕礼迟疑抬头,慢慢看向姜御月。
她不是要利用冼越镇压朝野,让世人觉得她被太初帝选定,是天命所归。
而是要用最朴实,也最笨拙的流民之音,叩开那位冼大将军的心。
“对啊,陛下还头疼吗?”
流民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要是还疼,就让陛下来榕城之后试试我家的土方子,治头疼可灵了。”
“快别丢人现眼了,陛下能看得上你家的土方子?”
“冼将军,您别信他的话,您信我的,我给医官当过奴隶,偷学了几个方子,保证能让陛下药到病除。”
“嗐,你们争这个有什么用?陛下都羽化成仙了,哪还会生人间的病?”
“冼将军,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伺候过方士,懂修道炼丹,我才是真正能帮陛下的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冼越烦不胜烦,“滚——”
姜御月打断冼越的出口成脏:“方才忘了告诉将军,太初帝骤然崩逝,世人皆以为是风疾所致,故而无论是太医院还是民间,在太初帝崩逝的那一刻都开始研制治疗风疾的药物。”
“太初帝崩逝已有百年之久,而研制风疾药物的历史,亦有百年之久。”
姜御月道:“百年时光弹指过,而今的九州天下,风疾已不再是顽疾。”
冼越微微一愣。
“是呀,冼将军,现在风疾很好治的,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风疾犯了突然去世的。”
“对对,如果陛下生活在现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滚滚滚!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陛下已经羽化成仙了,长命百岁是咒他老人家。”
“对,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老实实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说不中听的话来咒陛下。”
流民们七嘴八舌。
冼越呼吸乱了一瞬。
他冷眼看流民,看到流民们个子并不多,也很瘦,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借来的卫士衣服,佝偻着,拘谨着,立在赵仲祐身后,把原本并不结实的身材衬得越发瘦骨嶙峋。
这种人想被他收于麾下,是天方夜谭。
——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是,这些人的眼睛却很亮。
尤其是在谈论陛下与风疾时,眼睛更是亮得像星辰,将赵仲祐临时交代他们的尊卑礼仪抛之脑后,争先恐后说着让陛下不再被风疾所扰的话。
很不知所谓的愚昧的忠心。
他最瞧不上,也最不屑一顾这种东西。
冼越很想笑。
陛下根本没有风疾。
所谓的风疾,不过是他懒得应付难缠的文人而胡诌的借口。
可是,在百年之后,陛下随口寻的理由却成了压在大胤人心口的石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挪开。
然后在祭奠他的时候,或骄傲或内疚地说一句——陛下,您如果还活着,便不会再受风疾侵扰了。
他的陛下,在死后的一百年后,仍然被这片土地的百姓们深深爱着。
——一如陛下爱他们。
冼越剧烈喘/息。
他感觉有人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可是没有,没有人与他有肢体接触,只有一群愚不可及的流民站在他面前,他们笨拙的话让他想起了死了一百多年的帝王。
冼越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喘/息地站在金乌下,视线莫名模糊,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流民。
他看到流民们望着他,神色很是敬重,仿佛在瞻仰神祇,像极了陛下戎马为战救下的黎民看陛下时的目光。
可是不一样。
他杀人如麻,狠辣阴鸷,死时被泼上谋逆弑君的罪名,是史官工笔下罄竹难书的逆贼。
而陛下却是千古一帝,救世人于水火之中,是合该被人顶礼膜拜的神奇。
他与陛下是云泥之别。
但在这些人眼中,他与陛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庇佑他们一方平安的神祇。
仿佛他是陛下的化身,陛下死了,他还在,他会替陛下征讨九州,还天下一个太平。
而他们对陛下的爱与敬重,亦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此刻,他是他们的神祇,是与陛下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