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无伤道:“只这些。”
第五茗后仰身子,揣手入袖,悄咪咪于大袖中攀上爻仁,笑看风有情,道:“冥界地府,野鬼村迷魂店,我的地盘,风真君有何指教?”
风有情抿了一口清茶,肃然道:“你准备何时渡劫?”
第五茗一怔,余光扫了一眼斜后侧的几抹身影,讥笑道:“弄这么大阵仗,又拘了他们九人入店,便为了问这件事?”
堂中九人闻言,皆是一震。
这才在第五茗的提醒下,私下探了法去寻迷魂店的秘密。
果不其然,整个迷魂店如一个大金笼…
不!
再早一点探查,他们便能发现,是整个左腿子道困在了一道结界内。
偷偷探过半个身子的福双,已成了两节,晕乎乎地一半倒在人头路,一半倒在人身路内,幸得第五茗及时归还了他的本命法宝,才叫下半截身子,勾住了浴在金光里的上半个肩头。
迷魂店内气氛紧张,风有情倒是反常地轻松自在,缓缓放下茶盏。
他凝起目光看向第五茗,再次问道:“你,准备何时渡劫?”
第五茗道:“怎么,我不渡劫?你便要在这里亲自动手?”
风有情道:“我不会杀你,我了结你此生命,于结局无用。”
第五茗道:“哦…原来你也清楚啊。”
风有情右手一展,雷霆长枪瞬出,并化出九道残影,纷纷指向堂中其他人。
雨无伤道:“这是歇脚吗?”
原来如此,风有情是要拿这九人逼第五茗渡劫归位。
被威胁的九人,异常沉稳地坐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第五茗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第五茗说一字“不”,他们便会祭出法器,与面前银枪相搏。
第五茗审视着这一场变故。
须臾,便听风有情解答雨无伤的疑问,道:“歇脚,还是其他事,自不是我来做主,你若不懂,以后有了情绪,也能明白。”
顿了,他朝第五茗道:“上君,你说对吗?”
第五茗“哈哈哈”大笑了几声,摆手道:“风有情,你先收了这些东西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命能延续,你想让我做的事,未必是我不愿意。”
风有情一怔,眉心皱成一团,道:“什么意思?天帝封锁天道你是知道实情的?”
第五茗敛了神情,道:“啊…天帝居然还封了天道…”
末了,她反问道:“风有情,换我问你一句,黑水的事,天帝是不是一开始全部知晓?”
风有情别过头未答。
见状,第五茗了然道:“还真是这样,难怪你要一直催着我渡劫,你为了风师雨篁,独自担了天道在黑水一事上的罪罚,德行有亏,天帝虽帮你遮掩,可有此事在,你就再无接替天帝之职的机会,催我…若我真回天继任重职,你可想过今日这般对我,我会不会在心头记上一笔呢?”
风有情嗤笑道:“行至此处,何惧往后,你要杀要剐,随便。”
第五茗叹了一声,慢慢地道:“风有情…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我不过是生得好,并不像你一样,心里装了整个天界。”
沉吟片刻,她道:“这仇结不下的,我也没机会反杀你。”
风有情眼神一暗,看了过来,道:“什么意思?”
第五茗道:“第一,黑水一事,天道之言并未逆,而是推迟了,前几日,已在黄沙之地应验,天界要的黑水亦还在黄沙下,你可随时去取。第二,我早无神格,即便今日愿意依天道之言行事,你的渡劫雷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风有情愣道:“怪不得我偷入天道,未寻见你的那副天生神格…不对!天道命言还在,神格一定是被你藏起来了,不然天帝怎会封了天道!”
第五茗苦闷道:“风有情,你怎么就听不懂人…”
砰——!!
话没说完,她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雨无伤瞪大双眼,道:“你杀了上君?”
后面九人顿时站了起来,纷纷招手幻出法器,可当他们向前格去时,才蓦然发现面前威胁他们的银枪,根本不是什么法器分身,而是一道道幻影。
甘歌一个瞬息上前,先是对风有情抱手揖了一礼,方才伸出手,探向第五茗鼻翼间,随后,转头对后面几人,回应道:“没有气息。”
后面几人听见这话,凝视而去几道幽森的目光。
风有情脸色铁青,根本来不及顾忌他们,不相信地也伸出探在第五茗鼻翼前 ,喃喃道:“真的没有气息。”
雨无伤道:“没有气息?鬼没有气息不是很正常吗?”
经她这话提醒,乐正词媿恍然道:“上君没有神格,魂体不散阳气,她不会有气息。”
上前,她浅揖了一礼,指了指雨无伤腰间的通冥牌,道:“劳烦,请孟婆大人入通冥牌内看一看,风真君可是损了上君的魂体。”
闻言,雨无伤点点头,见风有情没有阻拦,立即照做。
须臾,她从通冥牌内走了一圈,对乐正词媿及众人道:“魂体安然。”
宋世平对风有情见了礼,道:“真君,你当年帮上君护下我们,今日应该也未曾想过真正为难我们吧。卑职斗胆一问,你为何迷倒上君?”
溪亖音小声问道:“姐姐真的只是昏迷吗?”
凉离示意她不要多嘴,回道:“不用担心,魂体在,上君就无碍。”
这时,风有情站起了身,扫视了一圈众人,道:“本君一切都是为了天界,蓟安塬的万年功德谁都能拿去,唯独她不行,她必须以天生神格活下去。”
紧接着,他手一招,雷霆长枪在手,轻挥一划,左腿子道的结界便解开了。
随即,挑起一只尸瓮,他道:“本君命你们,即刻随孟婆雨无伤,送二十二万军魂入鬼门关,过奈何桥。”
雨无伤道:“二十二万军魂?数量太多了…”
风有情银枪一划,不似对待那九名仙君,因着脑中的刺痛,和掌心金痕的灼烧,他震声道:“本君不是同你商量,这是天界之令。”
没有神旨,空口之言,竟无一人敢质疑其真假。
那九人常在天界,分不清冥界流程也就算了,雨无伤身为地府阴帅,居然没有去细查风有情的话,也没有索要凭证。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利器,神情一片茫然,因一瞬的不敢相信这东西会指向她,脑海自欺欺人地翻涌滚腾,找出了无数残碎的甜言蜜语,动荡她的神魂。
她捂住耳朵,摇头闪躲地道:“不要想!不要想…不要出来,不是他,不要出来…孟婆知…知…”
风有情道:“你怎么了?知什么了?”
雨无伤眼眶猩红,蓦地将视线从银枪上挪开,崩溃地望向对面的人,愣愣地道:“孟婆知道了。”
“风真君答应过雨无伤不再会面,还望守约。”
风有情睨了一眼,握枪的手一转,那张即将被金痕断掌的手凝起金辉,他猛地向前,一把握住雨无伤的手,雨无伤想要挣脱,他却越拽越紧。
那断掌的金痕磨出血肉,一点一点深进雨无伤的手心,在二人的注视下,雨无伤掌心里的金痕正在啃食那些血肉。
一瞬间,无数回忆闯入了雨无伤脑海中,有喜有悲,有苦有甜,有伤有蜜。
宛如有人将一碗带了「喜、怒、哀、乐、爱、恶、欲」的七彩真话水,一股脑灌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刹那尝尽人世百味,感知、情绪悉数负载在了她身上。
瞧见那张曾经最亲近的面容,她气愤道:“你又要干什么!!”
风有情有片刻出神,没一会儿便思绪回笼,道:“立誓。”
雨无伤嗤笑道:“立誓?誓约有用吗?你心中从来都有衡量,何需再走这一遭,风真君不嫌麻烦吗?”
一拉一扯,气氛绵密,像是公事说着说着,忽然开始调情。
二人之间本就有些流言在外,那九人在旁瞧见这一幕,又听不真切他们的争执之言,本想劝和一番,可一想到那些传闻,便怯了步,纷纷向后退了好几尺。
风有情目光一沉,道:“你想起什么了?”
还真说起私事了…
雨无伤察觉事情走向不对,顿时别头道:“什么也没有。”
风有情愤懑道:“那就立誓。”
雨无伤见挣脱不过,停了下来,不再挣扎。
风有情立即合上了她的手心,道:“了你心愿。”
金辉隐没,横跨那道金痕,出现了一条浅浅的痕迹。
雨无伤向后退了一步,蜷了蜷承接「仙君誓约」的手,另一手不自觉地攀附在了心口,有些发堵,又有些难受,瞥见风有情执着的模样,她心道:心愿…
我无心,怎会有愿。
你有心,不舍却太多。
我就主动这一回吧,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无知无感无情绪挺好,奈何桥水也挺好,一天一地,更是好。
她眼角有泪珠滑落,担心对面风有情发现,她垂头越过,招呼道:“诸位带上尸瓮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