笪满水浑身一颤,闪躲地朝下方张望。
这时,第五茗也发现了不对劲儿,眉头紧拧,盯着下方鬼群的动静,心中盘算道:鬼魂不听号令,难道是威力不够?
蓟安塬也看出了异常,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第五茗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招魂幡现,游魂就该只听持幡者号令,大人请看,这些将士却好似不受限,行动自由如初,不过是安定了一点罢了。”
笪满水担忧道:“是招魂幡出问题了吗?”
第五茗道:“招魂幡是好的,这种情况…怨气!难道他们已是恶鬼?!”
如今,双眼浑浊,见不到太多细节,她望向隗晎,似在求一个答案。
隗晎点了点头。
第五茗霎时脸色青白,额角沁汗,手下举动不敢松懈。
笪满水道:“恶鬼?”
蓟安塬紧跟着问道:“是恶鬼会怎么样?”
隗晎浅叹一息,不应蓟安塬,目光直视笪满水,道:“是恶鬼不会怎么样,冥界地府收鬼不分善恶,只在十殿内判罚前世因果。”
“恶鬼亦可轮回,在地藏王菩萨坐下清洗灵魂七七四十九次,便能恢复如初,投胎转世。”
第五茗也分了注意力,看向笪满水,补充道:“可引恶鬼的招魂幡比较特别,需血祭或魂祭。”
蓟安塬不解二人为何独独盯着笪满水看,侧身挡了过去,道:“那还是招魂幡的问题?”
隗晎道:“招魂幡没有问题,此番已有血祭。我为上君准备的招魂幡,均是在十八层地狱受恶鬼之血浸染过一千年的。”
挪开视线,他看向下方的将士,道:“鬼含怨可化厉,化厉不成功为恶。”
“他们死前有怨,死后受热沙淋打,亦有怨,这些怨气现在却都不在他们身上,他们化厉不成,便成了恶,可恶鬼无怨就也不算真正的恶鬼。”
笪满水左手抠右手,右手抠左手,局促道:“这话太复杂了,听不懂…”
蓟安塬道:“我也没听懂。”
第五茗道:“隗七的意思,是他们身上的怨气都承载在一个脱离在外的恶鬼身上,致使他们的怨气之力周而复往,不死不灭,又不在他们身上,招魂幡追鬼魂而去,鬼魂因怨气而自如,故此招魂幡没有多大用。”
笪满水道:“那现在怎么办?”
第五茗上下唇瓣动了动,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笪满水有些着急,又问了一遍,道:“可还有解决的办法?”
第五茗依旧紧闭唇齿。
隗晎道:“有。”
他的视线又落了回来,盯着笪满水浑身发毛。
笪满水支吾道:“什么办法?”
隗晎道:“把那只恶鬼抓来祭幡。”
听闻这话,笪满水浑身僵硬,呆愣在原地。
蓟安塬震惊道:“抓谁?!!”
隗晎道:“此番,需承载所有怨气的恶鬼之主,再祭一次。”
蓟安塬缓慢回身,道:“承载怨气…恶鬼之主…”
方一回头,他便看见笪满水努力挤出笑容,望向他,颔首道:“是我。”
第五茗自问自语道:“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应该…”
隗晎在她身侧,听见了她的嘀咕,垂首劝道:“上君,此事不可解,没有办法了。”
第五茗挣扎道:“若我为司命…”
隗晎截断她的话,道:“你不是。”
“即便你是,我也会阻止你去冒险。”
第五茗彻底卸了劲儿。
那厢,笪满水已做好决定,越过蓟安塬,端身走了过来,道:“祭幡吧。”
“虽然满水古都不在了,但我依然是他们的国主,理应护着他们,况且他们的怨气,都在我这里,我等了这么久,他们也等了这么久,已是惩罚,应该宽恕他们了。”
突然,一人从她身后拽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不多时,便听见蓟安塬声音沙哑道:“你是一个好国主…不该只有他们被宽恕。”
笪满水一震,片刻,她努力挣脱了那只手,先前再迈了一步,背对蓟安塬,哽咽道:“蓟大人逾矩了,你我只是酒肉朋友,你忘了吗?是非曲直,因果结局 ,此刻不需要你再替我言。”
蓟安塬上前与她并立,望向对面二人,肃然道:“恶魂、善魂,皆是一鬼,我可以吗?”
笪满水慌乱道:“不行!!”
隗晎道:“不行。”
笪满水稍稍松了一口气。
蓟安塬面色青白,浑身颤抖,看向隗晎道:“仙君可是为了功德?你大可先取了去,你们二人我观摩许久,是能信之人,你们必不会舍弃我大盛国的将士。”
第五茗摇头道:“蓟大人,隗七不是为了你身上的那份功德。你虽是大功德之人,但满水古都将士的怨气并不在你身上,现在祭幡,只是为了让招魂幡锁住怨气,号令这十二万游魂。”
蓟安塬卸下了气,无力地道:“非她不可吗?”
第五茗道:“嗯…只有满水国主可以,不然我领不走他们,他们亦无法入鬼门关轮回。”
笪满水上前行了一礼,道:“请用我祭幡吧。”
蓟安塬阻止道:“等一下…”
笪满水道:“蓟大人!”
蓟安塬艰难地道:“我…我只是还有一样东西,想送给满水国主。”
笪满水一怔,疑惑道:“什么?”
蓟安塬从怀中掏出一根五彩绳,再度执起了笪满水的一只手。
他一边栓系,一边解释道:“雍凉城和满水古都有大小两个天中节,马上就到十月初五了,剪断五彩绳,扔进雨中,会给你带来好运。”
鬼魂无泪,笪满水红着眼眶,哽咽道:“蓟大人,满水古都不下雨,彩绳无用。”
蓟安塬道:“沙雨亦是雨,天道命言,黑水换雨降…并未因你而变,你…无罪。”
五彩绳系好,他撤回手,道:“好了,剪断它,抛进‘雨’里吧。”
他还是要为她言。
笪满水满面动容,点头应承这份情谊,道:“好。”
勾住腕间的枷锁,锋利无比,在她指头推动间,五彩绳断裂。
她将五彩绳握在手中,用力向隗晎布下的结界之外抛去,瞬间,沙雨淹没了五彩绳。
随之而消,还有她的满身枷锁。
金银小铃重现,满水古都的红蓝布衣隆重又质朴,她一如当初在雍凉城的模样,灵动、娇俏、朝气,眼里充满着希望。
铃震,山下十二万将士抬头望来…
笪满水回身回望,她额心嵌入的碎片,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响动。
她道:“我带你们离开。”
蓟安塬眼角泪滴,落下了此地唯一的水汽,道:“黄沙迷眼,前路不明,铃兰玉铃,声生不息。”
时机到了,第五茗催动招魂幡,吃下了数不尽的怨气,和那一个明媚的姑娘。
招魂幡成的一瞬,吹卷的黄沙居然也停了下来,第五茗看着眼前景象,大吃一惊,心道:黑水换雨降…命言之下原来从来不只一条路,是错勘了天道,这一切,仍是天道书写的命事。
越琢磨越慌,她不禁联想到自身:「以死求生」…
对啊,怎么会有如此简单的命言。
天道究竟安排了什么?
所以,一路所行所为所争,都是徒劳???
这时,耳边蓦地响起隗晎的声音,道:“上君,你怎么了?可是累了?”
第五茗回过神,不知何时,隗晎已招来了新生水,为她将手腕上的伤口修复了,只是那握住的大手,依旧与她紧扣,没有放开,是以她在走神的时候,才没有发现这些异常。
蓟安塬早整理好了情绪,他询问道:“黄沙火雨停了,我们是准备出去了吗?”
隗晎安排道:“不急,这些将士无尸瓮庇佑,难以前行,但凭我们也带他们走不出黄沙之地,需遣人找来尸瓮再离开。”
第五茗慢慢回了思绪,赞同道:“隗七说的没错。”
转而,她道:“这里最近的人烟之地好像是雍凉城,可去信让凉离他们去城中庙宇取。”
隗晎道:“已经吩咐了。”
顿了,他道:“方才看你瞧着地上的沙子发愣,是在想什么吗?”
第五茗刚刚的脸色用不好来形容都太轻了,那模样如临大敌,像是遇见了解不开的难事。
然而,隗晎的问题,第五茗并没有回答,直到南泥送来了尸瓮,他们带着装了二十二万军魂的二十二只尸瓮,往沙地外走去,第五茗一路都刻意在回避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