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安塬岔开话题道:“原来这是仙君的宝物。”
隗晎侧身为第五茗系上通印,打断蓟安塬的话,道:“本君当日说过,你们需安安静静地等着本君来,勿要生事。”
语气低了一分,他质问道:“满水国主这是如何得来的雄厚怨气?”
笪满水双眼一鼓,表情委屈,双手紧紧拽握枷住自己的银链,道:“我们二人同两方将士等了仙君几千年,仙君一来就要和当初一样,威胁我们?还是说…要杀了我们?”
似想通了什么,她恍然大悟,愤愤地道:“仙君这些年该不会早同那雷君同流合污,改了主意,打算毁诺吧?”
隗晎目光一暗。
第五茗见这对话走势不对,拉劝道:“大妖…不对不对,满水国主,隗七没有这个意思,或许你误会了什么?他也是担心你,你这满身怨气,随时可能鬼身化厉,不受控制。”
蓟安塬也帮衬道:“满水国主,仙君应该是想了解情况,并非毁约,否则…怎会派人来接我与我方将士。”
他说着,目光慢慢落在第五茗身上,又渐渐下移,从挂回第五茗腰间的通印,转移到了若隐若现在一浅一清两只袖口下交握的双手。
隗晎不语。
第五茗余光后扫,打量隗晎,心道:苍碧玉珠冠,青雅玉袍,玉牌腰带,金石缀襟,金织纹履…
法相庄严,神情肃然。
这副帝君装扮应该不是故意为我穿的吧?
应该不是。
来时,都未问过我喜不喜欢…
看来是特意穿这身,来见这两人的。
想定这一点,她后仰身子,低声道:“隗七,你好好问,不要见了小鬼,就端冥君的架子。”
隗晎站于第五茗后方,根本不知她这一会儿,已在脑海中想了甚多,只针对她的提醒,解释道:“恶鬼难入鬼门关。”
随即,他便朝笪满水,道:“满水国主,这话本君当年嘱咐过你…以你之位,应该不会遁入歧途,周身怨气究竟从何而来?”
笪满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第五茗,又看了看隗晎。
她没想到,隗晎居然这般听第五茗的话…
旧话重说,这待遇,好像还是第一次。
眼睛一眨一眨,在蓟安塬的提示下,她讲诉道:“此事算起来,还是那大盛国皇帝干的好事。”
“仙君也知晓的,大盛国皇帝利用供水之事,将两方共计二十二万的将士困死在士兵堀,又打着敛尸的名号,带来军队直奔皇城,抽干了皇城地底的黑水,走至无垠黄沙洒了一半,他们怕黑水再流回来,原地点了那些黑水,把满地的沙子烧得滚烫,风一吹,像下火雨一样,炙烤整个黄沙之地,封了满水古都和子民的生路。”
沉吟片刻,她隐忍道:“因那三名仙君失职,这成了我们的命…”
“事情到这里,本国主也愿意认下了,可是!本国主的将士,虽无功,却也无过,你们给了一个「白死」的命数,他们未曾哭闹,只是求你们好好处理,让我们离开此地,继续入轮回,可这老天是怎么对我们的?!!”
情绪激动,丝丝黑气从她满身的银制枷锁中,渗了出来。
她双手蜷了蜷,愤懑道:“黑水烧的黄沙,凭什么受大盛国皇帝的遗令,炙烤本国主的将士!!”
“毁灭了所有生机不说,还把这片土地也变成了炼狱!!”
第五茗不解道:“等等,此地的黄沙火雨不是满水国主制造的?”
有隗晎在这里,笪满水鬼魂再有怒气,也被冥君的气息狠狠压住了,那黑气探出的头,在这片刻,已经缩了回去。
笪满水冷静地摇头,道:“不是,是大盛国皇帝。”
仿佛在替将士鸣不平,她咬牙切齿道:“整个满水古都掩盖在滚烫的热砂之下,不少沙子卷到士兵堀,将士们没有遮挡,我又穿不过黑水结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不住炙烤,天天嚎叫,在折磨中,按不住鬼身,生出怨气。“
她抬头看向隗晎,声音带了点委屈,继续道:”怨气卷风,又引来沙海里的沙子,就这样,日日翻炒一遍,将士们便日日淋着滚烫的沙子雨。”
第五茗指着笪满水身上的银枷,震惊道:“所以,怨气不是你自己的,是…他们的?”
谁好好的一只鬼,会容许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笪满水口中凝噎。
蓟安塬代她讲道:“当年我们和仙君有约定,要守住此地,等各自的引路人。我们不能走,他们也不能离开,满水为了让将士们少受点苦,吸收了士兵堀囤积的怨气。”
第五茗道:“不对不对,我与蓟大人今日遇见的沙雨,难道不是满水国主出现带来的吗?”
蓟安塬道:“不是满水国主所为,那片地域,本就是黄沙火雨的起源,满水国主感知到我从黄岩山出来了,担心我受热沙击打,落得与将士们一样的下场,是特意从国都赶去救我的。”
第五茗吃惊道:“救你?”
看着对面并肩而立的两人,她眉头一挑,心道:敌国国主与本国能臣,倒是像极了命格簿子中,司命们会配对的关系。
关系应当匪浅,是旧相识了。
继而,她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看向对面二人,改口道:“原来如此。”
蓟安塬一怔。
笪满水一羞。
原本剑拔弩张的灌沙深坑,突然冒出了一股旖旎,叫人很不自在。
这时,隗晎道:“这里可还有水?”
重而稳的声线,将笪满水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道:“没有。”
随手一抬,银制枷锁扭动,激起一团沙尘,她道:“皇宫水井下藏的是黑水,当年他们把水道里的黑水抽走了,没有如约送来清水,还在外点燃了黑水,这里早就被烤干了。”
语音一顿,她低落道:“这些年吹了不少黄沙进来,水道深,地下寒气反渗,只留了这一份清凉。黄沙到了这下面也成了冰沙。”
蓟安塬满面柔情道:“满水国主不忘初心,时而会带冰沙去置换落下的黄沙火雨,守护这片疆域。”
第五茗目光微凝,拉着隗晎,朝石壁走了两步,抓了一把冰沙在手中,感受温度,道:“满水国主破我尸瓮,该不会用的就是这冰沙吧?”
有蓟安塬的话在前,笪满水以为第五茗也是要夸奖她,向一个小沙堆指去,羞赧道:“这样的,一般就够装满带子,出去的时候,我会全搂上。”
四臂宽,两人高,这一堆沙,全搂上?
第五茗又拖着隗晎向沙堆走去,毫不在意形象,蹬出一只腿,扫开了沙堆,漏出里面的“宝藏”,呢喃道:“果不其然…”
她双眼瞪得像铜铃,盯着一块脑袋般大小的硬石,脚底往上跺了跺。
见“宝藏”完整无缺顶在她脚底,目光幽怨,她望向笪满水,道:“那尸瓮可是宝贝,能装三十万鬼魂,没了…”
笪满水道:“嗯?什么意思?”
她好像真的没听懂,看向身旁的蓟安塬,似要对方为她解释一下。
这时,隗晎上前,沉着脸,一脚碾碎了那块硬石,把第五茗半拉进身前,道:“毁了就毁吧,那不重要,还有机会的话,我以后给你炼制一个更大的。”
眼下,三十万容量的尸瓮碎了,的确不是多重要的事。
第五茗掏出贴在内里的冥钱黄纸,递给蓟安塬,回归正题。
她看向笪满水道:“刚刚蓟大人提到过引路人,虽然…我不一定是最有能力的,但我应该是最合适的。”
蓟安塬笑道:“我知道。”
笪满水一怔,愣愣地仰头,观察隗晎的神情。
隗晎不点头,也未摇头,只道:“且先去士兵堀看看吧。”
蓟安塬踟蹰道:“尸瓮碎了,我的将士…”
第五茗道:“没事,引路人也是可以摇人来帮忙,他们有人保护。”
顿了,她右手微微上抽,在隗晎的不解中,五指扣上了对方,道:“我之前不知还有另一边的将士需要引魂,收集的消息和筹谋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足以应对,我可以找你帮忙吗?”
隗晎嘴角一咧,笑道:“本就是我许下的事,自当全力以赴。”
第五茗也跟着笑道:“你愿意就好。”
末了,她寻了一块高度合适的长石,拉着隗晎坐了上去,又指了指对面相似的长石,示意笪满水和蓟安塬坐下,才缓缓道:“那便说说,大盛国和满水古都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牵扯的仙君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又是什么约定?”
“还有…冥界改制,向天界争权,可是在为同时引渡二十二万鬼魂做准备?”
“你,何时定下我为引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