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下去看看。”冯虚御素手轻扬,飞舟如受了牵引一般,稳稳落于大船底部。她指尖凝诀,飞舟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她袖中,转瞬无踪。
秦渊携着栐儿跟在冯虚御身后,三人步入船体。
甫一踏入,此地明明无水,周遭却笼着一层半透灰蓝雾气,薄如蝉翼、触之微凉,无半点湿意。雾气中无数红鱼往来穿梭,大小殊异。小者纤如指腹,绕人而转;大者高近半人,尾鳍斑斓如锦。可细看之下,鱼眸并无半分灵动,似被无形枷锁困于此地,早已忘尽摆尾欢游之态,徒余倦意与幽忧,在雾中往复徘徊。
秦渊看得入神,伸手欲触,指腹却径直穿过鱼身。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冯虚御,好奇问道:“此地何以唤作幽罗秘境?莫非是因所见之景皆是这般幽秘诡谲,亦如森罗万象?”
冯虚御闻言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雾气,步履未歇:“我曾听师门长辈提及,此秘境最初是一位名为幽罗的仙子所创,她以自身魂力为引,于荒墟辟出一方洞天。后来诸多修士大能在其原构上不断衍化增益,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渐成如今这般繁复之貌。”她话音微顿,神色凝重了几分,“我们眼下所见,不过是后世添造的表象,而幽罗仙子亲筑的原始秘境,早已隐于深处。无数人探寻,鲜少有人寻得其踪,更有甚者困死在衍化之景,再未能出来。”
秦渊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始终追随那群红鱼,只淡淡颔首示意。
三人循着白玉石阶盘桓而上,尽头是一座通体莹白的庙宇。庙宇无户无牖,殿门洞开,内中光线柔婉,遍寻不见光源,仿佛自石罅中自然渗出。殿中石台之上,一支玉笛安然静陈,笛身莹润光洁,不见寻常竹笛的节纹,反倒线条刚硬利落,形制竟与剑柄有几分肖似。
“好一支玉笛……”
秦渊心中微动,方要上前,冯虚御却骤然出声喝止:“秘境器物大多布有禁制,贸然触碰,恐招不测。”
秦渊虽心有不舍,却也知冯虚御所言非虚。他悻悻收步,又望了玉笛一眼,挠首笑道:“罢了,我吹笛之声比鬼哭尤甚,得之无用。”
三人踏出白庙,沿缓坡而下。目之所及,黄沙漫天翻卷,黄土长坡在风沙中延向天际,四野空寂、天地旷然,似能吞尽万籁。
冯虚御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总觉身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然而黄沙迷目,难辨其形,她只当是风沙扰了气机,并未多言,任由那道影子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风沙渐弱,忽见前方黄沙浅凹处,凭空裂出一泓水潭。潭水泛着冷幽蓝光,如荒漠中睁开的一只孤眼。未待冯虚御反应,潭中传出呼救之声,是那道一路跟随的影子,不慎坠入水中。
冯虚御几乎凭着本能掠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只从水中伸出的手臂。只是指尖触到的温热,她便微微一怔,借着昏黄天光才看清落水之人,原来是天菱徐家的小女儿徐知渺。少女发髻散乱、湿发黏颊,鹅黄色的裙衫被水浸得沉甸,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
“你怎么样?可有伤处?”冯虚御将她自水中拉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问道。
徐知渺拢了拢湿裙,对着冯虚御欠身一礼,声带余悸:“我、我没事……多谢冯师姐出手相救。”
冯虚御未应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是独自一人进的秘境?”
徐知渺闻言,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苦涩颔首,湿发垂落脸侧,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本与其他世家同修偕行,只是她们先行一步,我落在了后面。我想着快点追上她们,却在黄沙坡迷了路,幸而遇到了你们。”
她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尖利的女声,言辞带斥、不耐尽显:“知渺,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徐知渺遽然抬首,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急,复向冯虚御匆匆一礼:“冯师姐,我得走了,她们在等我。今日之恩,知渺铭记于心。”她甚至没等冯虚御回应,不顾群裳滴水,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欲追上那个等在坡上的女子。
冯虚御立在原地,望着徐知渺仓促远去的背影,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唇动未言,终究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素如止水的眼底,此刻竟波澜暗涌、心绪难辨。俄而,一缕莹白微光仿若春夜游丝般逸出,在狂风乱沙中悄然没入徐知渺的后心。那是一道唯有她能感知的标记,藏着一丝几乎被风沙吞没的关切。
“这些世家子弟,不过是借着明阳山镀一层虚名,好回去装点门楣。你犯不着对她们太过上心。”秦渊携着栐儿大步上前,一身华贵衣色透着风沙粗粝之气,“利聚而合,利尽则弃。你该知晓的,门阀之私,向来都是凉薄到骨子里。”
冯虚御目锁徐知渺消逝的身影,声为风沙所磨,沙哑而沉凝:“她未卸去肉身。”
“什么?”秦渊先是一惊,随即敛色,语气裹着几分玩味的不解,“我记得你说过,携肉身入秘境会滞重难行,不仅行速锐减,还易被戾气蚀体。她一个世家娇女,怎会自入困局?”
“是被刻意欺瞒了。”冯虚御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黄沙漫卷的天际,“那帮人从一开始就无意携她同行,既不教她自保之法,又在途中蓄意抛下。拖着一副凡胎肉身在秘境里跋涉,每一步都要耗去数倍灵力,根本快不起来。她能至此,已是凭异于常人之韧。”
“那你为何不点破?”秦渊不解更甚,“若早跟她说清楚,她也不至于盲从追随。”
冯虚御望着风沙中渐远的地平线,声含微叹:“并非人人皆有直面孤勇的心性。她自幼受家族荫蔽,早已习惯随众而行,即使那人群中无她容身之地。此刻的她,怕是宁信自身迟缓,也不愿承认被弃之实。师尊常言,万物各有因果,顺势而为,方是其本。她的路,终需她自己走。”
风沙再起,黄沙卷地。徐知渺离去时所留的足印,渐为飞沙所覆,直至她曾来过的痕迹,尽被黄沙所泯,不复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