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禾好不容易稳步走进电梯，发现握着银行卡的手心已经紧张到发汗，她看着一格一格往下降的电梯灯，心率却跟着一节一节往上升。

一想到等会要面对的，是自己消失多年的父亲，她望而却步了不止一次。

进电梯门前她犹豫了，出电梯门她停顿了，每一次上前，耳机里的声音总是会对她说不要怕。

他问她今天的太阳会不会很刺眼。

戚禾没有回答，像负重前行的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挪出一楼大厅的旋转门，见到了外面的天空。

她依然站在大门附近，有意识地搜寻戚成林的身影，视线从透明干净的咖啡店玻璃墙穿过，去看百米之外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最后在音乐喷泉的假山背后撇到那片被风吹起的单薄衣角。

抬腿的时候，戚禾还记得沈知聿问的问题，他问今天的阳光刺不刺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漫无边际的白和从中的一点蓝铺满，致使日光看过去，并没有那么灼目。

“早知道带把伞，刺得我眼睛都疼了。”戚禾擦拭着眼角滚滚而下的泪珠，这样骗他道。

她能感觉到沈知聿的呼吸抽空了一秒。

“我先去隔壁的咖啡馆买包湿巾敷一敷。”戚禾微微哽咽着开口。

“嗯，好。”他其实想说的也是这个。

快速整理一遍心情，紧接着戚禾摘了耳机。

戚成林刚来没多久就被下楼买咖啡提神的Ashley观察到，见他衣衫有些褴褛，四周徘徊，像是在找人，Ashley的善心难得发作一回，走近一问，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戚禾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多年未见的父亲会因为一张病例单找上自己。

胃癌、早期，治愈的可能性还很大。戚成林惜命，把命看得比钱重，钱花光了可以去讨，去借，甚至去抢，可命就只有一条，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的，于是他果然放弃了尊严，连夜打听女儿的工作地址。

他年轻时候很聪明，凭借努力和机遇很快赚到了人生第一套房，在创业的过程中不单是发展了人脉，也结交到一群狐朋狗友。戚成林逐渐迷恋上了赌博，事业从此一蹶不振，家庭更是日益破碎，他为了还赌债，甚至撬了岑佳佩的保险柜，偷走了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迈上了亡命天涯的道路。幸而在此之前，夫妻二人已经领证离婚。

那一年夏天发生的每件事都对戚禾打击不小。

她对戚成林是有恨的，当初拽着他衣角含泪求他别走的画面仍旧记忆犹新，但比起这段不堪记忆，现在的画面才叫此后的自己刻骨铭心。

戚成林从前很注重仪态，每次谈小或大的业务都是西装革履的，那个时候理发店已经实行会员制了，他二话没说成了首开先河的一批。可如今，不知是岁月不饶人，还是这几年混得太惨烈，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般饱经风霜的模样。

衣领被磨洗得泛白，外套纽扣也不见了两颗，两只鞋侧边都有明显的开胶，任谁见了都心生怜悯。

何况戚禾这块豆腐心。

戚成林目地明确，未曾提一句废话，他颤抖着将那张皱巴巴的病例单交出，松垮得像树皮的皱纹刻满了他整只手，

衣着难堪站在这种光鲜亮丽的地方，同时面对亲生女儿明晃晃的注视，外加路人有意无意的打量，自怜感迅速代替了局促感朝他击打，在戚禾捏着单子不说话只看着他的时候，戚成林彻底泣如断线。

他失声痛哭，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退靠到假山前面。

戚成林眼神麻木，嘴里只重复一句话，他说：“禾禾……爸爸也是…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尾音一落，戚成林抽泣着背身过去。

望着他有些拘搂的背脊，戚禾整个人仿佛变为了一块泛潮的饼干，心里又软又塌。

她本来也不是专程下来斥责看笑话的，只是觉得，对方一定是走到了死胡同，才会低声下气求到这来。

这种时候就别煽情了。

她把银行卡、湿巾、病例单一并塞到了戚成林手中，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讲。

戚成林下意识将东西攥紧，身后的影子顷刻便消失了。

他只能用一双哭得混浊的眼，目送她越跑越快的背影。

戚禾跌跌撞撞跑进了不见光的楼道，她向上爬了不知道几层，爬到双腿发软才停下找了个台阶坐着。

待情绪稳定下来，她通过耳机和沈知聿展开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