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发烧了,吃完药会好点。”傅砚辞耐心地把药片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乖乖咽下,又喂他喝了水。
重新躺下时,温明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住了他衬衫的袖口,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走……妈妈……别走……”
傅砚辞的身体僵住。
他看着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听着那声依赖的“别走”,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没有抽回手。
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重新浸湿了毛巾,继续帮他擦拭手臂,进行物理降温。
【是傅砚辞的味道……凉凉的好舒服……别走。】
这一次,心声指向了他。
傅砚辞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温明煦即使在病中,依旧下意识靠近他、寻求他气息的模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汹涌地漫上心头。
他就着这个被拽住的别扭姿势,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夜色深沉,客厅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低沉,一个急促灼热。傅砚辞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臂渐渐发麻,却始终没有动。
他看着温明煦的睡颜,看着他因擦拭而稍微舒缓的眉头,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那些依赖的梦呓。
这一刻,什么契约,什么条款,什么互不干涉,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发烧的人,需要他。而他,不想放手。
后半夜,温明煦的体温开始下降,攥着他袖口的手也渐渐松开,陷入了更沉熟的睡眠。
傅砚辞这才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臂,将温明煦打横抱了起来。
温明煦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他稳稳地将他抱回主卧,小心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不再难受地呓语,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书房,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傅砚辞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看着晨曦微露的城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温明煦那句带着哭腔的别走,以及那只紧紧抓住他袖口的滚烫的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衬衫袖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那份全然的依赖。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好像,不仅仅只是想履行那份冰冷的合约了。
他想要与这个人,产生更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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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煦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许是年轻底子好,又或许是傅砚辞那晚笨拙细致的照顾起了作用,第二天下午烧就退了七七八八,只是人还有些蔫,没什么精神。
他恹恹地靠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那条熟悉的灰黑色羊绒毯,看着傅砚辞难得在非休息时间出现在客厅,处理一些不太紧急的邮件。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那是温明煦刚烤好的柠檬玛德琳,说是要“答谢救命恩人”。
小巧的贝壳状蛋糕金黄油润,散发着柠檬皮屑特有的清新和黄油的醇厚焦香。
傅砚辞合上电脑,走到中岛边,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块。外壳微脆,内里湿润蓬松,酸甜度平衡得恰到好处,熟悉的伯爵红茶余韵在口腔里蔓延开。
很好吃。
和他第一次在餐厅签完合约后,温明煦递给他的那一块味道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捕捉的熟悉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涟漪。这味道……他似乎不止在餐厅那次尝过。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某个尘封在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因为这熟悉的味道,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一场由傅家主办的慈善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他因为性格冷僻,不喜应酬,被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有意无意地排挤在圈子外。他懒得计较,独自一人走到宴会厅外连接花园的露台,靠着冰冷的石栏,看着下面灯火璀璨却与他无关的热闹。
晚风带着凉意,他心里没什么委屈,只是觉得无聊,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漠然。
就在那时,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小、瘦瘦白白的少年,像只灵活的小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什么东西。
少年仰着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澈,带着点怯生生,又鼓足勇气的模样,把手里的东西飞快地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个用干净餐巾纸简单包着的小蛋糕,也是贝壳形状,带着柠檬和黄油的香气。
“给你。”少年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软糯,“吃了甜的,心里就不难过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少年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掉了,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和手里那块尚带余温的小蛋糕。
傅砚辞当时愣了很久。他并不难过,只是觉得这举动莫名其妙。鬼使神差地,他掰开那块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小蛋糕,尝了一口。
味道和现在嘴里这块,惊人地相似。
那个少年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望着他。
“怎么样?傅先生,味道还行吗?”温明煦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
傅砚辞抬眸,目光落在温明煦脸上。那张因为病气未完全散去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递给他蛋糕的瘦小身影重叠起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亮晶晶的,盛着光。
他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吃了一半的玛德琳,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小时候,参加过傅家举办的慈善晚宴吗?”
温明煦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啊?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次吧?太久记不清了。”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他记得?!不可能啊,那时候他看起来那么酷,根本就没正眼看我!】
果然是他。
那个在他自以为并不需要安慰时,莽撞地塞给他一块甜点,说着“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的少年,就是温明煦。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交集。
他看着温明煦有些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盛着光亮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宿命般的悸动。
原来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容忍度,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这场看似冰冷的契约婚姻,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一块小小的、带着柠檬清香的蛋糕,悄悄系上了命运的丝线。
他没有戳破温明煦的掩饰,拿起那块没吃完的玛德琳,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
这一次,味道更甜了一些。
“味道很好。”他看着温明煦,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和以前一样。”
温明煦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普通的夸奖,立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傅先生喜欢就好!”
【太好了!看来他没想起来!吓死我了!】
傅砚辞看着他如释重负的窃喜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没关系。
他想。
他现在知道了。
这块小蛋糕,和制作它的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独属于他的,一份隐秘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