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村子屋子这么多，神尊说的是哪间？

阿虞站在一村落正前方，呆呆地盯着上面挂着的木牌子，横看竖看，写的都好像河道里鱿鱼精的两条须，怎么看都奇奇怪怪。

阿虞挠了挠脑袋，往哪儿去啊到底。

算了，传到桥头自然直。

他头也不抬，低着头就猛往前冲，一间一间进总能找到。

突然阿虞感受到一股阻力，既像轻飘飘的云软绵绵的，又像是被雨水压弯的露草韧韧的，一下子就被弹了出去，滑稽地翻了两三个筋斗。

再睁开眼，他已经头朝下，头晕得日夜颠倒，眼冒金星。看见个倒着的人朝他走过来，阿虞眨眨眼，晃了晃脑袋，顿了两三秒才认出她是神尊，卖惨道：“师父，你打人真疼。”

裴知予心里不由发笑，明明是最最最低阶的传送法阵，却让他这样狼狈，果然还是法力低阶了些。尽管心里如此想，面上依旧保持平静“走吧。”

阿虞疑问：“我们现在就去练功？”

裴知予正要回答，隔壁的门突然就被撞开，一屋子的人吵吵嚷嚷的。

“疯也就算了咋还寻死。”

“别再说了，阿婆心里也不好受啊，儿子女儿都不在了就剩这么个宝贝孙女，现在还变成这样……”

“作孽啊，我瞧是恶有恶报，我不信这晦气就专逮着她家使呗！”

屋里人一听这话，冲出来就要掐死在屋外看热闹的这群人，“要不是你们蛊惑她，她能鬼迷了心窍，闯进狐狸庙？”

王阿婆气地浑身发怵，“我娃儿不好过，你们也别好过，明儿我就撅了那庙，要死你们全都的一起陪着下地府。”

屋外众人面面相觑。

裴知予望着这场面，已经习惯淡然，蹲下身抱起阿虞往隔壁走，阿虞从她怀里看着她，一身的玄青色衣衫，头发梳理地整整齐齐，被风拂起，她身上传出一阵好闻的味道。

阿虞活了百年，第一次有人类抱他，他埋头进神尊怀里，只觉得她胸口温热，待着很舒服。

门口有人哭，有人推搡，像是在较劲，双方说出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进了门，王阿娇被捆绑在柱子上，身上的衣服多是被尘土和呕吐物染得肮脏不堪，目光呆楞着朝着屋顶看，阿虞对上那种面无血色的脸，越想越熟悉，后来头干脆埋在裴知予嘎吱窝处，不肯再看。

“自己惹的祸事，躲着有什么用。”裴知予耐心地等待。她使了法术，寻常百姓看不见他们。

阿虞埋着头，脸上浮现臊红，温度越来越烫，“她不是个好人……”

像是气急到了极点，爪子拽在裴知予衣服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差点给人挠破了，“她……偷看妖洗澡。”

裴知予有些好笑：“你只是个猫，和她物种不一样。”更何况还没化成人形。

人看猫洗澡，怎么看都没毛病。

阿虞猛地抬头，鼻子酸了酸，“你也瞧不起妖，嫌弃妖。”

裴知予笑笑，手指点点他的红鼻头：“众生平等，何来的嫌弃一说。”

阿虞气急，像是想起前几日桑普给他带的酸梅子，涩极了尝啥嘴里都没味，再看见好吃的也尝不出味道来，那时胸口无处宣泄的苦闷和现在如出一辙。

阿虞跳到地上，头一昂，不愿搭理裴知予，高傲得像京都世家公子，但眼神总是下意识往裴知予这边瞥，“她这样又不是我故意的，谁让她吓猫。”

活该。

裴知予走近一步，从阿虞的额头处取了一缕猫毛，手指掐诀，在王阿娇的面前将猫毛燃烧成灰。

阿虞努努嘴，两只爪子掩住自己的头，他要摸摸那儿还有头发没，摸着摸着，果然秃了一小片，他顿时恼怒地想把罪魁祸首的脸给挠破，刚要伸爪子，就被裴知予的眼神给吓退了，他慢吞吞得颓废地走到角落，谁也不高兴理。

王阿娇的面色逐渐红润，眼神也开始清晰，裴知予打开她的命簿，上面王阿娇的名字由灰色一点点变亮，看来是成了。

“走吧。”裴知予盯着阿虞的背影，淡淡地说道。

阿虞冷冷的像是被她的无礼行为给冒犯到了，倔劲儿上来了，就闷着不吭声。

裴知予被他激笑了，天上地下，还没谁有胆子敢跟她使脾气，佯装着就要离开，嘴上还不饶人，“不走，那你自己待这，隐身的法术有效的功夫还有一刻钟，到时候这些凡人看见你在这，你猜他们是将你卖了，还是把你切成片给煮熟吃了。”

“毕竟你也瞧见了，这穷苦人家饿起来连树皮都吃，更别提......”

越说越吓人，还要被活剐，阿虞从来被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地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知予瞄着他那可怜模样，坏心眼儿地弯起嘴角，口气也温柔了下来，“跟不跟我走？”

阿虞抽咽着嗓子，一喘一喘的，粉嫩的爪子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子，像是被她吓怕了，踌躇地小步小步地往裴知予的方向挪。

裴知予眉头微动，俯下身抱起她，给怀里的白灵猫捋捋头发，慢慢地说：“听话一点，嗯？”

阿虞更委屈了，“我都被你揪毛了，还要怎么听话。”他越想越崩溃，“毛没了......我要变成秃头猫，康莱要笑死我了......”

裴知予摁了摁太阳穴，“不就用了你点毛，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阿虞哼哼唧唧，“那也不好看，我不要不好看......”

裴知予叹息，耐着性子哄怀里胡乱叫桑的猫，奈何她越哄，他反而哭声越大，到了山头狐狸庙都还不消停。

裴知予也是没办法了，从怀里掏出个玉瓶给阿虞。

阿虞哑着嗓子：“干什么？”寻常的药他可不稀罕。

裴知予将他放到案台上，“你好歹也叫我声师父，这就当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能助你早日化为人形。”

阿虞眼风一转，嗓子也不哑了，眼神也不红了，尊尊敬敬给裴知予拜了个大礼，“谢谢师父！”

裴知予嘴角抽抽，挑着眉，她这下真是体会都说妖会装呢。

裴知予直了直身体，抬首才认真看向狐狸庙正中央的雕塑，记忆像是又回到千年前和她一起把酒言欢的人，她的后代性子多少也随了她，为了能多讨点东西，泼皮打滚，无所不用其极，但根到底都是纯的、干净的。

“你品阶不高，妖力也弱，修习不可一味求快，坏了根基，这些术法暂时适合你打基，你且先学着。”裴知予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放在案台上，推到他跟前，“等你学透，自然也不会再闹出什么岔子。”

阿虞愣了，后知后觉神尊的意思是压根不打算自己亲自教他。也对，他算几根葱，跟神尊只是有见两面的缘分，谈何能够朝夕相处，但到底有些忍不住，像是着了心魔，他拉扯裴知予的裙摆，蹭了又蹭。

忽然，脚下起了一阵冷风，地上的沙尘由小及大卷成漩涡，开始击得案桌的椅脚一晃又一晃，裴知予衣摆下的手挥了挥，渐起的凶猛架势才逐渐消散。

裴知予将他的爪子从她身上扯了下去，不经意地一瞥，停住，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抚在阿虞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轻缓，舒服的阿虞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他不禁想，要是现在有太阳能照在他身上就好了，舒服得下秒就能进入梦乡。

再睁开眼，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连空气中神尊的气息味道都已经淡到轻无，阿虞茫然的左右瞥瞥，没找到像玉树一样挺拔的女子，他吐了口浊气，垂头望向案台上的两本书、一瓶丹药，他突然感觉心里闷闷的，像是缺了一大半，明明这两件都是他一直梦寐以求想得到的。

阿虞落寞地叼着瓶子往外走，猫的天然习性，让他想找棵树把宝贝丹药给埋起来。他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又疼又痒，像是肿了，路过一水潭，他下意识给自己照照。

眼睛倒是没肿，但他照样还是对着水潭左看右看，一丁点都舍不得离开。不过是被雨水冲陷的一个水泥坑，它却像被猎人的罗网罩住，被心魔给魇住，它摸了摸它的额头，那里凸掉的毛发不仅恢复如初，还抹上了流苏花似地蓝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