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维持现在的状态,做朋友就很好。
我们终于走到宿舍,她先敲敲门,果然没有反应,轻推开门,里面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又开着暖风,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而我们都看见了,她就躺在床上,似乎还在睡。
硝子回头看我一眼,我后退半步,示意她进去看看。她走进去,在她床边站定,看了一会儿就退出来。
“确实还活着,你多虑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啦,只是她已经睡了三天诶,这很不正常吧?”我振振有词。
“特级咒术师和普通人的体质不一样也是很有可能的。就像如果是你,在宿舍里不吃不喝地睡三天我也不会觉得你是死了。”
听到硝子这样的分析,我有些无语。“她又和我不一样,她是身体很差劲的类型。再说了,我什么时候不吃不喝地睡过三天?”
她笑了一下。“星浆体那会儿不是连续睡了快二十个小时吗?把一天的课全都睡过去了,还是夏油进你宿舍确认你没有死的。”
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可是硝子还记得,我也记得。我在睡梦中被皱着眉的杰给弄醒,他问我身体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只是太累了,于是他又出门,我继续睡了一下午。
聊到这种旧事,我们都有些沉默。说到底,死去的亲友被诅咒师占着尸体做尽坏事这种事,不管怎么想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的。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你能不能把她叫醒啊?她病怏怏的样子真的会让人有点担心诶,就算现在没事,万一把自己饿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而且我跟她又不熟。”硝子朝我摆摆手拒绝,很快就离开了。而我站在那里许久,隔着门望了她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推开门。
11.
她真的在睡,不过睡得不安稳,侧卧着,把自己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熟虾,脸色苍白,泪流满面,哭得相当可怜。
什么啊,这不是在做噩梦嘛。
就算会对我有起床气,也不要继续在噩梦里度过了吧——
这样想着,我轻轻呼唤她。
“……百穗?百穗?”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回应我了。
“……悟。”她小声抽噎着说。
这绝不是我的自作多情。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可“悟”的三个音都是完整发出来了的,绝不可能是我听错了。
不过,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才更加想要退出去。
这简直像是撞破了一桩秘密一样。她对她丈夫明明是相当深情的样子,可现在又在睡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吗?
难道她也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吗?
“……百穗?该起床了哦?”我不想无功而返,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呼唤她,打定主意要把她叫醒。
“悟……”她再次回应我了。三个音吐出,她的泪落得更多,她咬了自己的嘴唇一下,继续呢喃。
“别离开我……”她说。
她说的是我吗?她这句话用情至深,让我有些迟疑。
我都没有走进她的心,又何谈离开她呢?这分明是个悖论。
她说的一定不是我了。
她的手露在外面,于是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该起床了,百穗。”
她立刻紧紧抓住我的手,速度快得惊人,力气也很大,只不过手心又冰凉又潮湿的,也不知道是被噩梦吓了多久。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挣脱,这下她终于睁开眼睛了。
瞳孔震颤着,她很用力地大口吸气呼气,胸口剧烈起伏了许久她才有余裕抬头望向我。
满脸冷汗和泪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红得根本就像三天没睡。
“我只是……嗯……你已经睡了三天。”我解释道。
“……嗯。”她忍着哭腔嗯了一声,用被子把自己裹着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
“那我先……”我打算撤退。
“五条先生,能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她眼里的乞求几乎要满溢。“就一小会儿就好。我做了噩梦……有点……”
我心里其实很想拒绝。
毕竟你的噩梦可是在呼唤“我”,或者说和我重名的一个人嘛。
可是,看着她哭的样子,我还是去拖了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明明她让我陪她,她却始终只是垂头沉默着落泪、擦泪,并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
又来了,她的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也有点习惯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嘛,就像我特别爱吃甜的,硝子爱抽烟又喝酒,她总是有些不着调的忧愁、悲观、过度思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只是她的一部分,一个小小的特点而已。
我不讨厌。
12.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正常,她每天和我一起出行,一起做各种事。只不过,大家确实不再接近她了。她心里知道这一点,也就不再和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自己在一边沉默着,看我或者看书。
“呐,百穗,白川是你婚前的姓氏,还是婚后的姓氏?”我曾经这么问她。
我问的时候她正在和食堂的美咲小姐攀谈,她听到我不着调的提问,回过头笑了一下。
“您怎么认为都可以。”
什么叫怎么认为都可以?我还没来得及再追问,她手捧着一些樱桃回过身。
“给。”她把樱桃高高捧到我的面前,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樱桃是刚刚洗过的,我的手也是。”
“喔。”我从她手里拿过一个樱桃填进嘴里。不仅是冬天,还是这个「特别」的冬天,能吃到这么多的水果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有的时候我闲下来,她问我能不能去高专的图书馆看书,我陪她去,她竟然真的能在图书馆一待一整天。
“五条先生是要和两面宿傩对战吗?”她从书架走出来,走到我身边问我。
“是啊。怎么?”
“我最近看了一些书,知道了关于宿傩先生的事呢。”她有些犹疑,还是在我身边坐下。
我示意她说说看——毕竟宿傩的事我也知道不少。
“……”她拿起一支笔,看了我一眼,开始在一本笔记本上写画,“一般术师的领域,为了不让人逃脱不都是封闭式的嘛。但是宿傩先生的不是。他的是开放式的。”
“开放式的领域会比封闭式的在结构上更强韧,在进行领域对战的时候,这可能是他的杀手锏呢。”
“诶——”她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也把高专的书都看了嘛,我甚至还看了五条家的书,我怎么不知道这个?
“还有别的情报吗?”我问道。
“嗯。”她点点头,继续写着,一边写一边说。写得不是很快,声音也不大,但逻辑清晰,字也写得非常漂亮。
最终我得到了两面宿傩的术式,羂索的术式,带有束缚的空间斩的用法,死灭洄游的具体规则……全都是相当相当珍贵的情报啊。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送给您。”
“唔哦,这超级多了。”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就太好了。”她点点头,笑容依然温和,并不觉得自己透露了非常多的机密。我把笔记拿在手里拍了拍,还是忍不住抬头。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大概不是通过博览群书就能知道的吧?
“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保证这些情报都是真的。”她笑眯眯的。
“你这样身份可是更可疑了哦?”
“那您要怎么办?您要与我战斗吗?在宿傩之前再给自己增加一个对手吗?”
“可我对您没有丝毫的敌意呢,您要杀了什么坏事都没有做的我吗?”她依然保持刚才的那副神态。
“……”被她的话堵了个彻底。我们俩虽然刚才认识两个周,可我却感觉整个人都被她摸透了。然而反过来却不同,我还丝毫不了解她。
这样的落差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举手之劳。”这下她的笑容里多了点真诚。
13.
我把她的笔记本给高专的大家传阅了,他们应该也复印或者拍照了,我想,这应该能起到相当大的作用。
不过我没说是她给我的,她当时就坐在一边看热闹,也没说是她给我的。
“真是帮大忙了。”一天的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对她说。她微笑着,突然问我今晚上有什么打算。
“今晚上吗……想休息。”
毕竟今天是我的生日嘛。虽说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日有些不合时宜,我也刚刚拒绝了硝子和学生们为我庆生的打算,但自己给自己庆生还是不过分的。
就算现在没有蛋糕,没有彩带,没有庆祝,休息还是可以做到的。总监部完全停摆,我不用再连夜出任务,也不用考虑教学,可以放心休息。
虽说这样说有点不道德,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死灭洄游的一点点作用了。
啊,说起总监部,我得找个时间去料理一下才好,要不然可能会再次发生夜蛾那样的事呢。
“那您想吃什么?”
“就像平常一样?”
反正现在整个东京,或者说整个日本都很少有蛋糕店或者餐馆还营业了。虽说回京都的话想吃什么也都能吃到,可毕竟东京这边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总不好自己跑回京都再跑回来。
“想吃蛋糕吗?”她问我。
“嗯。”我下意识接她的话。
……
“嗯?”我后知后觉地望向她,而她笑得像一只得意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