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朔翘着腿,转着扇子笑,说,哎呀,椅子很拥挤,坐不下好多鬼呐。
赵颂璟那时很小很小,可以坐在颜朔的王座扶手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坐不下。现在回头细想,答案浅而易见——像人界的朝廷里有权力争夺一样,鬼也在争。卞城王巴不得阎王们全死绝。
枉死城里的凡人尸体都被龙骧军带走了,剩下的都是鬼尸。也许要过很多年,这些鬼尸才会像落叶一样散发完鬼气,然后消弭。在此之前,这里永远都像腐殖形成的沼泽地,散发出恶毒的气息。
赵颂璟从未见过这样的鬼城,她本该害怕、该强装镇定。可是她无暇顾及恐惧感,只忙着搜寻原辞,以及把没来得及在战争之前逃走的凡人丢出去。
步行的速度太慢了,她试着踩鬼谏御剑飞行。但是尚未付诸行动,鬼谏已经剧烈震颤剑身。赵颂璟好像看见鬼谏像只被拔了一根毛的母鸡一样,展开双翅,点着头要啄她。
她只能向鬼谏道歉并承诺永远不会这么干——她不踩它,还可以抱着它飞。可这样的行径又很不颜则。鬼谏看不下去了,它的剑鞘划过赵颂璟的脚,又点了点她的肚子。
蜷起脚?赵颂璟刚刚这么猜,鬼谏又炸毛了。赵颂璟捏着下巴想了想,忽而明白可能是提气到丹田的意思。鬼谏这才安静下去。
赵颂璟以前不知道鬼谏是活的,她只觉它和问天是两把有用但“颂璟”不让她碰的好剑。但也可能是鬼谏所有的反应都被“颂璟”拦截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颂璟”不会回答。
赵颂璟按照鬼谏的提醒,开始提气,她的双脚果真开始离地。她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她反手将鬼谏驻地,支撑自己站稳。这看起来像是她用鬼谏在探查地底。
片刻后,无形的风聚积在她身体四周,她开始腾空,并且速度愈快。当她高过九尺城墙、高过卞城王修建的高耸楼阁时,整座枉死城都匍匐在她脚下。
她看见龙骧军像一条红龙将枉死城包围,城内无数杀不尽的黑鬼像蚂蚁一样蚕食龙骧军的领地。他们凶刀相接,不死不休。
***
赵颂璟在夜晚,从残月之下跨过鬼门,抵达地府时,地府的满盘狼藉还没收拾干净——地府牌匾被倒插进岩浆中、门口两只凶兽被金丝死死勒住、无头师爷抱着他被砸断的骷髅算盘嚎哭、地砖裂开岩浆肆意横流,滚烫的温度让无数鬼怪沉沦其中,永久沉睡下去……甚至冥河都倒悬了,孟婆的汤撒得到处都是,一些饿死鬼吃了,什么都忘干净了,只会依照本能吃东西,岩浆要喝、鬼同胞也要吃。
孟婆正在从饿死鬼的嘴里抢她的金汤勺,她气得浑身上下的衣服鼓起来,像个风筝一样飘起。赵颂璟路过,顺手将她提回地面。
其实孟婆接着向上的力都快把勺子拔出来了,但是被赵颂璟一推,反而又往饿死鬼嘴里送进一截。她破口大骂,回头一见是谁,顿时噤声了。不只是她,所有鬼都定在原地。连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只遵守职责对魂灵迎来送往的鬼差都停步了。
他们望向赵颂璟,又畏惧地挪开目光。有些鬼甚至已经因为恐惧,朝赵颂璟趴下。
赵颂璟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死寂。
直到阴阳罗刹从倒挂的冥河里跳出,他顺手把再次飘起的孟婆推回地上,随即快闪出虚影,瞬间落在赵颂璟身旁。鬼面獠牙的阳罗刹惊讶地瞪着赵颂璟,他手里的弯刀化作妖娆妩媚的阴罗刹缠住了赵颂璟。
她不认识他们,但阴罗刹一见她就笑容满面的样子,好像申笙。她是唯一一个会亲近“颜则”的鬼。
“列仙在上、鬼王在上!你真活过来了,鬼谏!”阳罗刹夹着赵颂璟的脸,仿佛立冬那样与她额头贴着额头摇晃,阳罗刹满头发饰被晃得稀里哗啦响。
赵颂璟本想对她有所回应,可她好像已经对做颜则这件事逐渐从容。她只是抱臂站着,面色始终冰冷。她想她一定做对了,因为阳罗刹对她的冷淡丝毫不意外,可尽管如此,阳罗刹还是不减半分高兴。
“鬼谏、鬼谏……”颜罗刹很欢快地摸了摸鬼谏剑柄,仿佛安慰它被剥夺了名字。她又摸赵颂璟的头,像凡人摸小狗。“鬼谏,你不在这段时间,那些死老鬼、死女鬼真是坏透了。各个都想着瓜分地府和野地狱,还有深海地狱也是!那老不死楚江王是人皇杀的,人皇又是你的大狗,深海地狱归我们有问题吗?分明天经地义!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笙笙老念叨说她在不是等符兰期,我问她还等谁,她喝了孟婆汤,浑浑噩噩的又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她是在等着救你!你会像神兽凤凰一样复活的,揍死剩下的那些老不死……第一个揍老白脸卞城王,他最恶毒了,还想掐死你的小分身……”
“咳、咳……”阳罗刹连连让阴罗刹住嘴,可惜阴罗刹根本不是哥哥管得住的,越不让她讲,她越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