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并且,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那位提起我时说的话,比如“没礼貌的书呆子”之类的描述,描述时还要搭配一脸不爽的表情……
我这边因为走神不再出声,黛博拉也安静地继续用餐。
舒适的宁静弥漫这张餐桌,一时之间,餐桌的氛围愈发安宁祥和,我回神后下意识打量周遭,四周仿佛形成一个绝对空间,足以隔绝现实的喧嚣与吵闹。
我十分享受这种超然物外,哪怕只是一种幻觉,不过,身处如此氛围之中,我逐渐放下对于陌生人的防备心理,态度相当友好地随口打趣:“呵,你男朋友肯定没说我好话。”
“咳咳咳!!!”对面的姑娘猛然开始剧烈咳嗽,左手迅速放下餐叉,左手前臂遮住嘴唇,一副被呛到的模样。
“你还好吧?”我不由出声关切问道,同时,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取自餐桌上的纸巾盒。
黛博拉连续咳嗽好几声,好半响才伸手接过纸巾,动作仓促地擦拭起嘴唇,擦拭完毕之后,对方眼神不悦地瞪视我,同时满脸通红地大叫道:“你可真是失礼!一大清早讲什么恐怖故事?!”
我被吼得深感无措,无法理解话语内容,脑海一时思绪纷飞。
我哪有讲恐怖故事?你这反应很不对劲…关系莫非还未公开?或是纯粹因为害羞???
心中一时充满困惑,忍不住出言试探道:“没人讲恐怖故事,我刚才说:你男朋…”
“打住!打住!我没办法听两遍这个恐怖故事!!!”黛博拉眼神惊恐地迅速打断道,说话的同时用力摆动左手,表情与动作全都表示抗拒,看上去不像是害羞,反而像是充满排斥。
见此,我登时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感觉根本无法揣测女生心思,我此刻深有体会女生心思的复杂细腻…
于是,我无言地低头继续面对餐盘里的食物,此时最好保持沉默,当下处境多说多错。
餐桌的氛围一时间陷入冷场,半响,对面传来黛博拉平静的话语:“抱歉,我方才有些失态。”
“…我什么都没看到。”保持低头地小声回复道,视线完全没有看向对面。
“噗!你还挺绅士,放轻松,我又不会杀人灭口,你这人可真是有趣。”对方语调轻快地打圆场道,随即,黛博拉忽然间话锋一转道:“你听谁说理奇是我的…男朋友?”
刻意忽略最后一句的古怪语气、以及这句话中不太自然的停顿,脑海开始习惯性分析话语之前,我抬头看向对面,态度谨慎地回答:“没人,我可能有些误解,因为你使用的称呼是:理奇。”
闻言,黛博拉沉默地注视我,片刻,她忽然间开口追问道:“没了?只因为一个昵称?”
一个昵称还不够?毕竟,按照我的常识,一对年轻男女,并且使用昵称,这两个要素加总得到的结果无非两种:青梅竹马或者热恋情侣。
其实还有其他理由,比如,周一晚上,校园道路,我遇见你们两个的时候…怎么说呢?我直觉你们两个就是一对情侣,眼神之中仅有彼此、再无他人,乍看上去就是典型的热恋情侣。
当然,这些话全都藏在心中,对于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我还没天真到说出心里话。
我摇头否认并保持沉默,黛博拉认真打量一番我,随即语气笃定地评述道:“你应该才刚到英国,对吧?你还在使用日本的那一套人际规则,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日本那一套完全不适用于英国,英国是全然不同的社会与文化。”
停顿片刻,黛博拉眼中显露自信的神采,声音充满激情地宣讲道:“你首先要记住一点:你如今并不在日本,Okay?你最好还是学会英国的社交法则,相信我,你会发现英国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你是否准备好接受文化冲击?!”
我下意识地用力点头,视线集中于眼前仿佛忽然变身的黛博拉,全神贯注地聆听人生导师·黛博拉女士的小课堂,希望得到一些人际相关的建议与指导,我发誓自己前几天上课时都从未有过如今这般专注。
然而,人生导师忽然展露一个调皮的微笑,语调玩味地说出令人想要吐血的话:“不好意思,以下内容仅限日语社成员能够学习,版权所有,盗版必究!”
……一瞬间,我有一种“闪到腰”的感觉,奇怪,我分明才刚满十八岁,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这回不是主动噤声,而是被动失去声音,舌头好似被猫叼走,约莫便是这种感觉……
无语好半响,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举起双手行法国军礼,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好吧,好吧,你赢了,我们来用英国人的方式交流:出个价,多少钱?”
“No!No!No!”黛博拉果断地拒绝道,伸出左手食指左右摇摆,态度坚决地再次强调:“非卖品,日语社的知识是所有成员的共同财产,我们无偿地互相分享知识,但是,我们对局外人保持沉默。”
除非需要拉人入伙,呵,听上去倒有几分隐秘社团的风范,不过,说到底是一群中二病组建的团体,比如说眼前这位一言难尽的社长,其他社员或许也是如此一言难尽…
此时,日语社的印象分正在持续减少,宛若米粒不停洒落自破口的布袋,心中有种被人戏耍的不满情绪,同时,愈发感到不愿意加入这个社团。
我保持沉默作为无声拒绝,黛博拉似乎能够理解含义,她迅速转换策略,表情真挚地说道:“你还是不打算加入日语社?拜托!我这个社长亲自出面邀请,我自认为已经是很有诚意。”
说话的同时,她还非常日本式地双手合十作恳求状,一双琥珀色的明亮眼睛注视这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面对如此姿态,内心毫无波动,摇头直接拒绝,同时,我深感已然耗尽耐心,好似面对穷追不舍的推销员,连番尝试推销不需要的商品。
说句实话,我如今真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的态度实在…太过积极,我都已经开始怀疑:学校给予的社团经费,这笔经费是否挂钩社团人数……
出于心中的不耐烦,我端起空荡的餐盘,起身的同时告辞道:“很高兴认识你,黛博拉小姐,请享受你的早餐,我先走一步,失礼。”
闻言,黛博拉收起那一副恳求的姿态,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操之过急,眉宇间迅速浮现出懊恼的神态。
转身离席的同时,心中不由腹诽道:真是,我又不是这所学校唯一的日本人,你这姑娘何苦一再纠缠我?我都开始产生一种“自己很特别”的错觉,仿佛我是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方才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黛博拉的问询:“你之后还有预约?今天可是星期六。”
闻言,停下步伐,头也不回地简单答复道:“不,我之后打算回宿舍。”
“一个人待在宿舍吗?听上去可真是悲惨,你何不继续坐一会儿?我们或许可以聊些其他话题,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我们今天才刚认识。”讲到最后,忍不住转身面向坐在原位的黛博拉,希望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帮我拿杯红茶,我就会努力扮演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说话的同时,黛博拉展露一个优雅的微笑,本就显得青春靓丽的脸庞,一瞬间更加平添几分魅力。
这个微笑似乎感染到我,我同样也回以一个微笑,结果…
我观察到一个令人尴尬的细节:黛博拉的微笑有一刹那不自然,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传递出无语凝噎的心情,亦或是反映内心的吐槽…
好吧,我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微笑,因此,我才会习惯性保持面瘫……
“抱歉,红茶很快就到。”很没底气地小声致歉道。
言罢,中田正义迅速转身前往取餐台,步履匆忙得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黛博拉端坐原位注视中田正义的狼狈,她略微低头的同时发出一串清脆笑声,看上去一副被逗乐的模样。
片刻,黛博拉伸手轻抚鬓角发丝,抚摸发丝的同时小声呢喃:“软硬不吃,这可真是…我得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日本人也不都是一个样…感觉还蛮有趣,中田正义是吧…”
自语的同时,黛博拉拿出手机,手机摄像头对准中田正义的背影,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她最终没有按下快门。
“…切,未经同意不得摄影,差点忘记这项禁忌,日本人的奇怪习俗。”
言罢,黛博拉收起手机,左手再拿起餐叉,餐叉伸向盘中的黑布丁。
解决完最后一点食物,黛博拉一脸满足地低语道:“真是没有口福,黑布丁分明那么美味,最多就是外观有些丑…”
停顿片刻,黛博拉继续自语道:“总好过某些表面华丽、实则要命的黑暗料理。”
话音刚落,黛博拉又拿出手机,手指飞快点击屏幕,迅速编辑一封邮件,邮件发送完毕之后,手机被放置于桌面。
黛博拉转头注视窗外的蓝天白云,一脸悠然自得地享受当下,不时招呼几个路过的同学,其中一个女同学想要坐到这一桌,黛博拉十分客气地表示正在等人。
“男朋友?对吧?你一定正在等男朋友!”被婉拒的女生一脸嬉笑地打趣道:“你可真是幸运,理查德同学长得那么好看,我做梦都想取代你的位置。”
闻言,黛博拉的表情登时有些挂不住,近乎无法维持礼貌得体的微笑,三言两语打发走女同学,黛博拉向后仰靠于椅背,抬起右手用力按摩眉心。
“…我跟理奇真的很像一对吗?这可真是,呼,哪个白痴会喜欢混蛋理奇?除却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理奇那家伙还有什么优点?任性自我得简直无法忍受,这种男朋友可是当真要命……”黛博拉一边拿起手机查看邮箱、一边充满怨念地自顾自吐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