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真是说来话长。”徐溪山叹了口气。如果要从二人分别后说起,那故事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见徐溪山面色为难,卢杏也适时地没有再多问。几人又寒暄几句,直到店老板叫了好几声“卢大夫,我要痛死了!”,卢杏才依依不舍地转头告别。
“徐大哥,你有时间一定要多来我家玩啊!”卢杏真诚道。
徐溪山“一定会,我以后时间可多了。”
卢杏笑着朝他挥挥手,转头上楼去了。
中秋后,沈明庭和徐溪山又在沈府住了半个多月,享受够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终是感到无聊,于是收拾收拾,一路北上,一边捉点小妖,一边赏一路雪景。
时间飞逝,转眼就又过了一个年。
建康城今年格外冷,许多湖面上都结了冰。沈明庭拿着一叠春帖回屋时,周身都散发着凌冽的寒气。
直听见推门声,徐溪山才悠悠转醒。半边脸缩在被子里,懒洋洋地看着沈明庭挂起大氅,又添了暖炉,直到身上的冷意全部消失无踪,然后才坐在床边,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还累吗?”沈明庭问。
“......”不管经历多少次,每次对方这样问自己,徐溪山还是会感到一股脸热。他忙回避这个话题,手撑着坐起来。
刚一起身,背上就被凉气侵袭,但很快又烟消云散——沈明庭眼疾手快,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徐溪山就在严丝合缝的被子里穿衣服。
“你出门去干什么?”徐溪山边穿套袖子边打哈欠。
“今日去领了春帖,你想和我一起写吗?”沈明庭问。
“行啊。”沈明庭邀请他一起,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等徐溪山洗漱完毕,沈明庭已经研好墨,铺开了红纸。
“你准备写什么?”徐溪山好奇道,看见沈明庭缓缓落笔,行云流水,一个“春”字就落在了纸上。
“就写一个字?”
沈明庭淡声道:“先试试。”
说罢,他把笔杆朝徐溪山一递。
徐溪山接过,随即真情实意道:“你不要对我的字抱有任何期待。”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正儿八经的软笔练习,甚至用硬笔的时候,都是一笔一划横着拉竖着画,跟拿火柴棍写字没有任何区别,只能说是天生理工科圣体字。
徐溪山硬着头皮,照猫画虎般也跟着写了个“春”。由于太过用力,笔尖都写分叉了。
然后停笔,没敢回头看沈明庭的眼神。
“嗯,难道你不觉得别有一番风韵吗?”徐溪山啧啧两声,把自己写的拿起来好好欣赏一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他听见沈明庭轻笑一声,然后就是一声“嗯,确实很别致。”
“看不起我?”徐溪山立马佯装龇牙咧嘴,眉头竖起,这夸张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点都不难看,甚至格外生动,“行啊,你那么厉害,这么一叠都写了吧!”
沈明庭噙着笑意,将笔接过,还真就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徐溪山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写,时不时磨一下墨,避免凝固。渐渐地,就不由得看入了迷。
他自认不是一个静得下心的人,对书法绘画这类艺术更是毫无天赋,但看沈明庭写字,这实在是一种享受。
沈明庭今日并未束发,一身白衣端坐在桌前,背后是窗外的萧瑟冬景。一丝风从窗缝飘来,吹起他的青丝,飘飘荡荡,宛如谪仙。
这些时日,沈明庭的白发消失得一干二净,终于不复曾经与那张年轻脸庞格格不入的苍凉。
徐溪山用手指卷起一缕沈明庭的头发缠绕在指尖,对方早已习以为常,不受干扰,仍然认真地书写。
徐溪山越是缠绕,心间越是酥麻。终于,他情难自禁,低头吻了吻手上的青丝。
沈明庭笔尖一顿,正欲抬头,徐溪山已欺身而上,吻住了他的唇。
咔哒一声,毛笔滚至桌下。
不知过了多久,徐溪山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光晕,他眨了眨眼睛,望向窗外,那东西便逐渐清晰起来。
“沈明庭......下雪了。”徐溪山喘了口气,道。
沈明庭停顿片刻,呼吸声很重,问:“......冷吗?”
徐溪山窝在他颈窝里摇摇头:“没,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嗯。”
窗外寒风萧瑟,屋内春意盎然。
那几张春帖终究还是被贴了出来。
两个“春”被并排贴在一块,饶是徐溪山脸皮再厚,也受不住如此展示。
有数次他挣扎着撕下来,但沈明庭却总有办法再趁他不注意贴上去,徐溪山又舍不得撕。久而久之,那两张风格迥异的“春”,竟也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至于徐溪山奇迹般地把它看顺眼了,也是后话,暂且不提......
光阴流转,又是一年暮春。杭州城内,主街热闹非凡,茶馆人头攒动,嬉笑之声不绝于耳。
“......上回说到,最初与建康沈氏结亲的那位易小姐,居然被‘狸猫换太子’,根本不是本尊!”
有两位年轻人对坐在二楼雅座,气度不凡,上茶的小姑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两人气质一冷一热,她的目光不由得被钩住了。
束着短发那位姿态随意,眉目间浸润着爽朗之姿,叫人移不开眼。此刻朝她看来,嘴角挂着笑,更是让她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而长发那位,虽面如冠玉,勾人心魄,但眼神实在拒人千里之外,此刻见她手抖,似乎更是是不满。她不敢再多看,递了茶,赶忙下楼去了。
徐溪山没注意到方才的暗流涌动,此刻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听见楼下吵闹的声音。
有倒吸凉气者:“难怪后来那沈明庭宣布和离,我要是他,连砍死易家的心情都有了。”
闻言,徐溪山“噗”地喷出一口茶水,捧腹大笑道:“你想砍死易家吗?”
沈明庭无奈瞥他一眼。
徐溪山饶有兴致地继续听着,底下的人越吵越凶。
“我看这沈大公子和离的原因倒不像只是觉得被骗了。那本书不是写了吗,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不过不重要!那上面说,沈大公子其实一直有心上人,娶易小姐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种书你也信?”
“我就是信怎么的了?这种东西能流传于世,很难说不是受到了本人的授意。”
“我看你简直是青天白日说起胡话来了。你谁啊,这么袒护人家?”
“你怎么说话的呢?”有人情绪激动,像是快打起来了。
“啪”一声,惊堂木一响,杂音瞬间消失。
“诸位看官莫急!”说书人慢慢悠悠道,“就算是要说这和离的原因,那也不过是多年以前的一场旧事,如今,倒是有更值得我们说道说道的事情。”
有分外急切者:“是什么?别吊人胃口了。”
说书人道:“有流传啊,近日与沈大公子同吃同住的那位神秘男子,就是当初‘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啪——
惊堂木再一拍,说书人在满堂寂静中,缓缓开口道:“而这位男子,才是沈公子真正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有惊恐抚胸者:“男,男的?”
有神情厌恶者:“我呸,你真是为了赚钱什么都敢编!别污蔑人了!”
有拍掌附和者:“就是!沈家只手遮天,胡说八道小心被找上门来!”
更有满脸通红情绪激动者:“居然、居然......两位男子居然还有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段纠葛!”
徐溪山就在这七嘴八舌的争论中,额头滚下一滴冷汗。
果然,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有八卦小道记者。而最离谱的是,往往越是听起来分外离奇的事件,往往就是真相。
徐溪山颤颤悠悠地喝了口茶,感叹生产力如此低下的环境,竟然产生了营销号一般的KOI!
不知过了多久,讨论声才逐渐平息。
有人感慨道:“要我说啊,如果真是自己的心上人,却折腾了这么一顿才真正在一起,也算是一段孽缘。”
徐溪山听罢,点点头。
“是啊,沈明庭。我们居然纠缠了快三年,又是相互看不顺眼,又是生离死别,真是‘孽缘’。”徐溪山笑眯眯道。
他本意是开玩笑,而沈明庭也早已习惯他偶尔的不着调。只是这一次,沈明庭神色却分外认真,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道:“是金玉良缘。”
徐溪山一愣,随即笑倒在沈明庭身上,点点头:“对,是金玉良缘。”
沈明庭看着他的模样,唇角也挂上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舒展笑意。
窗外日光融融,洒在屋内交叠的人影上。
多亏这金玉良缘,让他们能跨越生与死的界限,从此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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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