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格外浑厚,明明距离很遥远,但还是清晰地鼓动着徐溪山的耳膜,一瞬间,他背上凉意四起。
而沈明庭的脸色比方才苍白更甚,仿若身上某个部位已经痛得无可救药。他紧紧攥着徐溪山的手,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明庭!”
就在下一秒,沈明庭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倏地往下一跪,整个人的重量登时全部压倒徐溪山身上,让他有些支撑不住。
徐溪山顿时觉得心都凉了半截,拼了命想走得再快一点,可那明明就在眼前的铜镜却又像是远在天边,无论他怎么走、怎么走,都没有再靠近那铜镜半分。
徐溪山猛然一回头,只见四周的景象已经在方才他慌乱之时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那宛如地狱一般的烈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有风声经过,在林间响起悦耳的沙沙声。
徐溪山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高处往下俯瞰,将这一望无际的林海尽收眼底。这本是一片平静祥和之景,然而,一片突兀的打斗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首先映入徐溪山眼帘的,就是一片雪白色的衣角。
一柄长剑正闪动着莹白的光芒,那人周身一股如霜雪般透彻的寒意,让徐溪山本能地退后几步。
再一细看,那柄长剑十分眼熟。徐溪山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眼前的人是谁,但是,他张张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剑的模样,不是映空还是什么?
但是眼前这个沈明庭,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明庭吗?
眼前人高束发冠,眉目凌厉,一吐一息之间,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着一身宽袖长衫,颜色花纹,分明是沈明庭喜欢的款式。
如果眼前的人是沈明庭,那刚刚被自己搀扶着走的那个人,又是谁?
徐溪山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倏然一轻,而沈明庭,已经不见了踪影。
对方没有给自己分来半分眼神,但那副神情,倒不像是目中无人,而是,根本看不见他。
徐溪山心情复杂地试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果不其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徐溪山现下脑子终于清醒,心头千回百转。眼下自己无路可去,而方才自己身旁的那个“沈明庭”下落不明,只怕是又被拖入了什么幻境之中,只怕是敌暗我明,情况不容乐观,倒不如跟着这个沈明庭,说不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沈明庭”脚步极快,不过须臾,他已走出去十几米远,徐溪山忙不迭抽出匕首,赶紧跟上。
渐渐地,周围的植被逐渐茂密起来,较之先前的更为高大,他们已然走进这片树林的腹地。
与此同时,沈明庭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刹那,一阵仿若要将地皮都刮起的大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地顿时一片黯然,无数零散的枝条树叶混杂着泥土在空中狂乱地飞舞。这风力极强,吹得徐溪山一个成年男子都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再睁眼,沈明庭却在这风中纹丝不动,提起映空,挑在了一个陌生男子的咽喉之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迅速,徐溪山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局势就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看到陌生男子的一瞬间,徐溪山心头一跳。他曾在另一个更年轻的脸上看到过如此相似的眉眼——那是人形的寿椿。
寿椿面目刚毅,瞳孔是非人类的墨绿,看向他眼神的一瞬间,徐溪山只觉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背后微微发凉。
寿椿眯了眯眼,道:“追了这么多天,你还能追到这里来,是我小看了你!”
剑尖又向他的咽喉逼进几寸,寿椿噤了声,沈明庭冷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寿椿微微一哂:“这位道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下一秒,他脸色一变,脖子上有点点猩红渗出。沈明庭未等他说完,直接把剑抵上了他的脖子,不为所动:“交出来。”
寿椿道:“......交出来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沈明庭道:“砧板鱼肉,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寿椿却自顾自道:“你要捉我可以,但是你不能抓寿榆。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神界要杀要剐,我随你们便,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明庭的手微微一滞,却仍没有移开剑尖半寸。寿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你肯定不会信我,但是,我也可以证明。”
说罢,他微微扭头,轻声唤道:“阿榆,阿榆。”
徐溪山被这几声喊得汗毛倒竖,因为寿椿完全是对着他喊的,可他身边哪有什么小孩儿?尽管知道此刻没有人能看得见他,可是和寿椿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徐溪山还是有种仿佛被看透的错觉。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一个皮肤泛着浅绿的小孩怯生生地从草丛里爬出来,看见几人僵持的现状,整个人瞬间傻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爹”。
也就在这时,寿椿忽然张开双手,似乎把什么东西扬了出去,沈明庭立刻回身,抵挡住寿椿的偷袭,但还是迟了几秒,被击退几步,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东西飞了出去,消失得极快,很快便无影无踪。
沈明庭面色一变,拧着眉头,目光快速逡巡一圈后,立刻将剑尖刺进寿椿的胸膛,将他钉死在一旁的树干上。
寿椿口中喷出几口鲜血,但眼神丝毫不带惧怕,反而挑衅地看着沈明庭,嘲弄地笑道:“你不是要找它么?我给你了,去啊。”
年纪尚浅的寿榆见到自己的爹活生生地被钉在树上,人被吓得呆滞不能言,哆哆嗦嗦半天,突然,他往徐溪山身边靠了一下。
这一下动静并不大,徐溪山本没有注意,只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可是下一秒,自己被人猛地一推,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寿椿和徐溪山之间!
为什么?不是没有人能看到自己吗?不是没有人能碰到自己吗?
徐溪山额头滚下几滴冷汗,微微偏过头,就见寿椿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混沌与疯狂,反而格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