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河喝完半杯橙汁，吃完两块马卡龙与一块提拉米苏之后，舞会终于开始了。与所有大型活动一样，正式开始之前还有领导讲话环节，不过圣爱丽丝里上台讲话的是学生会的会长。

万众瞩目之下，一个人走到了话筒前。

“大家晚上好，我是上官悬。”

后台的灯光师把灯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金光万丈下，年轻人穿着白色西装。他五官是一种阴郁的斯文英俊，头发和眼睛都是一种很深沉纯粹的黑色。眼形狭长，微笑时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他笑的样子冲淡了他气质中的偏执阴郁，是原著许景第一印象里的那个风度翩翩的优雅贵公子。

上官悬笑眯眯地念完了稿子，大意是欢迎大家来到圣爱丽丝学院，希望大家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三年之类的套话。

上官悬的演讲结束，众人都鼓起了掌。明河没有动，他站在人群的最后，双手漠然地背在身后，遥远地注视着这位学生会长。接着，上官悬走下台，对乐团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开始奏乐。

在浪漫的舞曲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官悬朝明河走过来。如同摩西分海一样，人群被他分开，明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上没有表情。他整个人都是冷的，与这个名利场格格不入。

上官悬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比了个邀舞的手势。他仰起脸，笑着问：“明同学，我能有这个荣幸，与你跳一支舞吗？”

明河听见周围人剧烈的吸气声。高高在上的大贵族，学生会长，校园规则的制定者，纡尊降贵地主动邀请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单膝跪地这种，对他的身份来说，堪称卑贱的姿势。

像风吹皱池水，泛起丝丝涟漪。望着上官悬，明河心念忽然微微一动。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在中央军校里读书。他和同学们拿了一个联赛的冠军。比赛结束后，他们在活动室里庆功，看烂俗的喜剧电影。在满桌子的汉堡披萨薯条可乐中，还有同学偷渡进来的含酒精的软饮料，明河喝了一些，稍微有些上头，脸颊浮起一层薄红。

吃吃喝喝玩闹到半夜，有人拿起话筒，连着投影放伴奏，开始唱歌。所有人都笑起来。大家都喝醉了，一首接一首的点歌，唱歌，又合着歌声，手拉手跳起舞。

明河被酒精熏得有些热，走出活动室，想透透气。夏夜里的晚风缠绵，又带着一丝丝凉意。草丛里有蟋蟀叫着。路灯投下白光，明河站在灯光里。活动室的门又被推开。那个人走了出来。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跳舞？”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这样问。

明河也笑了下，说：“我不会跳舞。”

那个人说：“很简单的，我教你啊。”

夜晚很安静，只有清脆的虫鸣，晚风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活动室的窗户里透出一些隐约的音乐声。于是他们就着这些声音，在寂静的路灯下，笨拙地跳起舞。他们的手紧紧交握。那个人的掌心很烫，明河接连踩了三下他的脚。最后他们对视一眼，都噗嗤笑出了声。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天地翻覆。明河已经变成了连自己也陌生的模样。联邦首都被炮火摧毁，母校所在的地方化作废墟。曾经的同学、战友与对手都各奔东西，零落天涯，有的升了衔，更多的在这些年里陆陆续续传来牺牲的消息。那个人也牺牲了。他死在一个没有办法收尸的地方。明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临行前他同明河开玩笑说，自己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不像从前那样英俊。那时候明河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明河听着他的话，想象着他的面孔，想不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好像他永远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年轻人。

过去的时光已经永远消逝，无论多留恋也再难相见。

但在此刻，这个荒诞的世界，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贵公子俯身邀请。在无数双眼睛中，明河不可自抑地想起了路灯之下，那支笨拙的舞。他人生中跳的第一支舞。

上官悬此时的举动无疑将明河推上了风口浪尖。其实冷静下来分析，这种时候最好的举动就是答应，否则原书中所写的冷酷的欺凌都会可以预见地发生在他身上。之前冷处理上官悬的橄榄枝与礼物是一回事，在这种场合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又是另一回事。

恍惚的错觉里，那个人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明河，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做出正确的选择。”

周围好安静，连乐团都停下来了动作。好像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明河的回答。

于是明河望着上官悬的眼睛，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想和你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