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洛尧嫌李念太慢,但他自己走得也不快。原本急性子的人在牵住李念的手后就像电风扇突然切换了速度档数一样,慢悠悠的小步小步走着,看看天又看看地,偶尔再低头偷偷瞥几眼李念,自在的就像晚饭后出来散步。
李念从前总是被他甩在身后,起初被他牵住手时还在心里担心自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跑步的心理准备,发现他突然走得这么慢后,刚开始还有些没适应过来,疑惑的看了他好几眼。
黑圆的眼睛里盛满了迷茫,今天的楚洛尧,真的做了好多奇怪又反常的事情啊。
莫名其妙的乱放信息素,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莫名其妙的吻,莫名其妙的牵手……
这些莫名其妙来得奇怪又突然,跟他平时对自己的厌恶判若两人,让李念找不到原因。
最后只能归咎于大概又是心血来潮的捉弄人的新手段吧。
不过虽然弄不懂楚洛尧到底在想什么,但被他牵着慢悠悠的走在两侧种满了绿植的小区路上时,似曾相识的场景还是让李念忍不住想起了在老家时,晚饭后外公总是会牵着外婆的手去散步消食。两个饱经风霜的佝偻身影在橙色的夕阳里相互扶持,相濡以沫,虽然步履蹒跚却走得分外坚定,好像那样走着走着慢慢的就相伴着走完了一辈子。
年幼的李念就是在那时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书上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具化成画面后会那样美好温馨。
那时候小小的李念就在心里幻想,等长大后他有了相知相许的爱人,也要这样牵着那个人的手,跟ta走完一生。
他们手牵着手走啊走,走进夕阳里,走完一辈子。
但李念对于楚洛尧是不敢抱有这个期望的,因为他们俩显然跟那些词语没有任何关系。楚洛尧从不喜欢他,他也早就不再对楚洛尧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也根本不会有那么长久的以后。
他们只有互相折磨的当下。
视线扫过自己被楚洛尧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李念眼神一黯,没敢不自量力的自作多情,懂事的将楚洛尧反常的行为归为喜怒无常的坏脾气和折磨他的新手段,再也不让自己越陷越深。
*
但散漫归散漫,反常归反常,楚洛尧牵着李念的手倒是紧实得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过一点,甚至还有越攥越紧的趋势,力气也越来越大,像是要将李念的手掌融进自己的手掌里,流进骨血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最后还是李念实在受不了了,皱眉小声叫了句疼,他才顿了顿,不情不愿的放松了一点。
“这下总可以了吧!”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毫无歉意。
李念没说话,蹙眉低头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眼半是心虚半是不快的楚洛尧,心头的不解和疑惑越发浓烈,他不明白楚洛尧为什么突然将自己看得这么紧,难道是真的很害怕他会逃跑?
可他一向是说话算数的,说了去他家写作业就一定会去他家写作业,楚洛尧何必这么提防他呢?难道他在楚洛尧那里连这点最基本都信誉都没有吗?再者,就算他真的想跑,以两人体质的差距,楚洛尧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抓回来,他又何必做这么又蠢又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楚洛尧就这么不相信他吗?
他明明都已经对他百般顺从忍让了,却还是换不来他的一点点信任,多少是有点挫败和委屈的。
被人怀疑总是不开心的,李念偏过头,面向没有楚洛尧的那一边,抿着唇沉默的看着小区里的绿化植被,固执的不肯回头。
眼里掠过的风景在脑子里留不下痕迹,beta心口有点闷闷的,明明没有做坏事,却要被人怀疑提防,这种感觉真的很委屈。李念轻轻的舔了舔唇,唇上刚刚被楚洛尧啃咬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让他不展眉头。
好吧,李念承认,他有点生气了。
所幸,宁城虽然会下雪,但一年中降雪的频率并不高,今年除了放假前那场初雪后便没有再下过雪,高档小区的物业又很尽职尽责,所以即使在冬季,小区里的绿植还是长势不错,让李念即使生气也不至于没有东西可看。
楚洛尧照例低头偷看李念时,发现李念已经偏过头背对他,只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楚洛尧:……?
什么情况?难道那堆破花破草破树比他还好看?!李念到底什么品味啊?!
楚洛尧当即就不甘心的捏了捏李念的手掌,语气硬邦邦的提醒道:“看路,别分神看旁边!”
生气的alpha的手劲很大,李念只觉得左手被用力的捏了一下,皮肤陡然间红了一块,疼到生理性的微微颤抖,搭配上楚洛尧咬牙切齿的话,像是一种报复和威胁。
实在忍无可忍,beta好不容易退下的怒气终于被alpha的多番逼迫气得卷土重来,绷着脸就是不肯回头,赌气般阴阳怪气道:“你不是牵着我吗?反正有你在,我不用看路了。”
反正楚洛尧已经霸道到什么都要替他做决定,一反驳就要用暴力镇压,那他还白费什么功夫呢。李念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
然而楚洛尧听了这句话后,居然没有气急败坏的当场炸毛,诡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竟然七分满意,三分得意的点头附和道:“也是,有我牵着,哪里需要你看路。你乖乖跟着我就好。”语气听上去还诡异的,温和?
李念不可思议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居然很奇怪的,变红了?!
原本已经做好跟他吵架准备的李念瞬间原地石化,圆亮的眼睛盛满了疑惑和震惊:?!……
老天奶啊,楚洛尧这个反应不对吧?!难道是自己表达的意思不对?!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这不符合他高冷暴躁的人设吧?!……
李念因为楚洛尧这诡异的反应大跌眼镜,在他满面春风的表情里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名感到一阵恶寒,忙不迭地收回了视线,劫后余生般默默的在心头摇了摇头:他真的是越来越搞不懂楚洛尧这个人了……
*
走到楚洛尧家别墅门口时,楚洛尧还没有松开手的自觉,还是李念看见了在院子恒温花园里浇花的苏姨,赶忙晃了晃手臂,提醒他放手:“那个……到了。”
——他现在还有点生气,所以暂时不想叫他的名字。
楚洛尧这才像刚刚发现一样,超级不经意的慢慢松开了手:“哦,原来到了啊!”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好像他第一天认识他家一样。
目睹了楚洛尧浮夸演技的李念觉得,楚洛尧要是进娱乐圈去演戏的话,一定能成为一代喜剧大师。
演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演的。
松开手时,两个人的掌心都闷出了一手热汗,满是温热的潮湿。
李念体质虚,平日里就有手心冒汗的毛病,只是大多发生在炎热的夏季。虽然冬天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但他倒霉惯了,愣了愣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今天出门前忘了带纸,他就平静的偷偷在卫衣衣角上擦了擦。
反正今天回去要洗的,弄脏了也没关系。卫衣颜色深,看不出来。李念偷偷想。
还没擦几下,手掌突然又被人抓住,一双更宽大的手掌不由分说的用纸巾用力的擦了擦他的手心,动作笨拙又莽撞。到最后,汗水擦干了,手心也被擦红了,有股火辣辣的疼。
白皙的手掌被另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朝上露出擦到通红的手心。
但李念还是很有礼貌的抬起头,对楚洛尧说了句“谢谢”,轻轻的滑出alpha的手掌,收回了自己的手。
同时在心里默默决定,看在楚洛尧帮了他的份上,他决定暂时先不跟他生气了。
缺爱又自卑的人就是这样,只要给他一点点好,他就能宽容的原谅之前许多的不好。
不过,李念疑惑的偏了偏头:楚洛尧平时好像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啊?一般都是伸手找他要,然后他忙不迭的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楚洛尧随身带着纸……
是新习惯吗?今天的楚洛尧,真的做了好多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但这与他无关,所以李念只是想了两秒,就摇摇头,不再多想。
楚洛尧看着李念收回去的手,愣了两秒,而后低头继续用那张纸巾吸干了自己手心的汗,淡淡道:“不用谢。”
平时挑剔讲究的洁癖,仿佛在此刻消失无踪。
楚洛尧当然是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的,但连发了五条信息没有得到回答、怒而出门找李念前经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摆放的纸巾盒时,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李念平时总是随身带着纸,鬼使神差的就揣了几张放进口袋。
——万一他今天没有带呢?
没想到真用上了。楚洛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团沾染了李念和他的汗水的纸巾,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马上丢掉,而是默默的攥紧收拢,将一张垃圾攥出了宝贝的架势。
只是可惜,他的纸巾上没有李念拿出的纸巾上那种安心的皂香和植木香。
看来以后,还是继续用李念的纸吧。alpha这样想着,无声的将拳头收得更紧了些,看着正低头仔细观察着自己手心还有没有汗的李念,垂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弧度。
几句话间,苏姨已经放下喷壶和花剪走了过来,礼貌道:“少爷,你回来了。”
而后又微笑着朝向李念:“李同学,欢迎你呀。”
她走快半步,在前面引路开门:“外面天寒,小心冻着,屋里暖和,快点进屋吧。”
楚洛尧侧头看了李念一眼,命令道:“跟上”,随后大步往屋内走。
李念点头,抓着书包背带小跑着跟上。
边跑边松了口气:太好了,还是这个霸道又高冷的楚洛尧让他觉得熟悉。拽拽的,很安心。
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大少爷和小跟班之间,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关系。所以任何多余的反常的情绪和行为,都没必要。
*
今天来是为了学习,所以这次楚洛尧直接带着李念去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里已经提前开好了空调,很暖和,等到做饭的阿姨送完茶点后,楚洛尧嘱咐道:“我们要学习,告诉其他人不要来二楼,等吃午饭再来叫我们。”他顿了顿,看着李念清瘦的脸和寡淡的唇,继续道:“今天中午多做点荤菜和补气血的菜,要有辣味但不要太辣,再用早晨运过来的野生菌菇炖个排骨汤。”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看向书房门,用视线明示离开。
“好的,那我先走了。”阿姨点点头,小心的带上了书房门。
楚洛尧走了过去,按下反锁,走回浅棕色的长书桌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拘谨又局促的抱着浅蓝色书包坐在书桌前的李念说:“你先把茶点吃了,省得等会没力气写作业,脑子转不动,又拉着一张苦瓜脸。”
这虽然是李念第二次来楚洛尧家,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是李念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楚洛尧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而且还要待上大半天。李念性子本来就内向,此刻更是感到尴尬和局促,做起事情来束手束脚的,下意识的按照客随主便的观念,顺着楚洛尧这个主人的安排行事。
他点点头,很有礼貌的道了声谢:“好的,谢谢你。”然后小心的将书包放到椅子上,低头捧起了蛋糕。
不知道是不是楚洛尧提前嘱咐了什么,两个人的茶点不一样,李念的是香醇的红茶和黑巧克力蛋糕,而楚洛尧的则是热美式和苦咖啡蛋糕。
说来也是好笑,两个人里,活得又苦又累的那个爱吃甜,活得又顺又傲的那个爱吃苦,不仅命运南辕北辙,连吃东西的喜好也截然不同。
记挂着一会儿还要学习,李念决定快点吃完,速战速决。然而巧克力蛋糕一入口,他就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圆圆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亮亮的,像两颗亮晶晶的黑曜石。
这绝对是李念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蛋糕,巧克力甜而不腻,带着一丝微香的苦,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李念高高兴兴的吃完了第一口,又迫不及待的挖起了第二口,第三口......
楚洛尧举着咖啡杯看向他,盯着他吃得高兴的模样,往日总是冷漠倨傲的眼睛里慢慢的涌出了几分笑意:“好吃吗?”
李念匆匆咽下口中的蛋糕,抬起脸点点头:“嗯,很好吃!谢谢你呀!”
回答问题的同时,他很有礼貌的又道了一次谢。
从小被忽视的经验告诉李念,没有人应该理所当然的对他好,就像被夸懂事的条件是照顾弟弟一样,任何人对他的好都需要付出代价和条件。
李念都明白的。
楚洛尧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一块破蛋糕而已,也至于让你高兴成这样。”但注视着李念的含笑眼神却从未离开过。
李念真好哄啊,只是一块巧克力蛋糕,就能换来他的笑容和感谢。精明的楚洛尧想,这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仔细想想,他给过李念的都是一些很廉价的东西,一盒别人送的不喜欢吃的巧克力,一件新毛衣,几张丢在书包里八百年没用过的创可贴,全都是他不喜欢不需要的东西。
只用这些廉价不值钱的东西,就能换来李念真心实意的感谢,真是太划算了。
应有尽有的狡猾上位者,得意于贫穷自卑下位者的好糊弄。
但得意过后,望着李念那副欣喜满足的傻样子,楚洛尧又忍不住想,到底是有多缺爱多穷养的小孩才会因为一块蛋糕受宠若惊到跟人道好几次谢啊?
再结合李念平时那副自卑讨好的样子,明显就是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样子。
他父母还真是不合格,连给孩子安全感都做不到。生了又不好好养,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手中的咖啡瞬间变得又涩又苦,难喝得难以下咽,楚洛尧眼神复杂的看着低头认真吃蛋糕的李念,别扭道:“真有那么好吃吗?下午茶我让他们再给你换另一个口味的巧克力蛋糕,那个品牌的也很好吃。以后你每次来我这学习我都给你尝不同口味的蛋糕,让你吃个够。”讲到后半句,隐约带上了一点用零食蛊惑小孩的味道。
被蛋糕店物价震撼过的李念深知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家境富裕的楚洛尧不会把这点钱放在心上,但李念却不想欠他太多,连忙抬头道摆手拒绝道:“不用麻烦了,你辅导我功课我已经很感谢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他咽下蛋糕时过于匆忙,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蛋糕沫,黑乎乎的很晃眼。
楚洛尧静静的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擦干净了那点蛋糕,递到自己嘴里尝了尝味,而后点点头,夸道:“嗯,味道是还不错。”
擦拭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李念的嘴唇和皮肤,温热的指尖碰到滚烫的唇,不习惯与他人亲近的beta一张脸快速红了个彻底,整个人呆化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瞬间就被楚洛尧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得忘了自己刚刚的话题。
这种过界的亲密举动让李念无法应对,既感到冒犯,又忍不住有些羞耻。他本能的后退,大力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用疼痛盖过刚才的暧昧和怪异。
楚洛尧是饿疯了吗?那是他吃过的东西啊!是残渣啊!还有他的口水啊,多脏啊!怎么能吃呢?!……
生物课学过的细菌知识和基本的健康干净认知在李念脑袋里爆炸,让他无法接受又近乎抓狂。
可当他结结巴巴的想要说点什么质问的话时,抬头看到楚洛尧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拽脸,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是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和绝望感。
李念太清楚洛尧的性格有多么唯我独尊了,楚洛尧这个人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他认为自己没错,那不管谁给他讲道理他都听不进去一个标点符号,蒋再多画都是白搭。再者,今天的楚洛尧实在太邪门了,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李念被他连番整出了PTSD,害怕说多错多,弄巧成拙,又惹得他发病。只能咬咬牙,咽下一肚子害怕和憋屈,决定还是继续忍着。
算了,忍忍就好了。他暗暗攥紧手中的蛋糕叉想。
只是原本很好吃的巧克力蛋糕,好像突然就没有那么香甜了。
李念心不在焉地几口潦草吃完,认真收拾好餐盘放到一边,对慢悠悠喝咖啡的楚洛尧说“我吃好了,你按你的节奏来就好,不用被我影响,我先自己写一会”,然后便自觉的拿出了学校发的那堆试卷先写了起来。
不过再好脾气的人忍久了也需要一个发泄口,后来李念自认为很叛逆的偷偷买了几个小乌龟的钥匙扣和挂链,每次被楚洛尧各种奇怪的亲密举动和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折磨得快要忍不下去的时候,他就默默握紧手中的小乌龟,告诉自己:“我是忍者神龟,忍住,忍住!”
这就是老好人李念那非常窝囊的阿Q式自我安慰法。不伤害别人,纯憋屈自己。
到高三那年,毛绒乌龟已经被摸到换了好几代,水晶乌龟也光滑到了连花纹都模糊了个干净。
并且还因为李念盘乌龟时被楚洛尧撞见过几次,该暴躁男自以为李念很喜欢乌龟玩偶,以送李念一个新的毛绒乌龟为由,强行抢走了那个李念挂在书包上挂了三个月的绿色毛绒小乌龟。
气得李念一边心累地盘着水晶乌龟说:“没事哒没事哒”,一边在看向手里的小乌龟生出了一股浓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
辅导的过程不必多说,还是同从前一样鸡飞狗跳,楚洛尧不停骂骂骂打打打,李念一个劲的道歉挨打,最后左边脑袋被楚洛尧用笔敲肿了一块,回去洗头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动静大到阿姨吓得中途上来了一次,然后被气头上的楚洛尧骂走,再也没敢上来,吃饭摆菜时眼神同情地给李念盛了碗野菌排骨汤。
忙活了一天,李念最后写完了三张数学试卷,但眼睛和脑袋都肿了一圈,被骂到木楞木楞的,中午吃饭时面对一桌子好菜都打不起精神。楚洛尧拉着脸给他夹菜盛汤,把菜碗和汤碗都塞得满满的,挑起筷子敲了敲李念的碗沿,用跟讲题时一样的语气命令他吃完,李念吓得忙不迭地照做,捧着饭碗拼命炫,生怕慢了一秒脑袋上又降下一个暴击。
他的脑袋已经肿了一大块了,真的经不起再敲了!
以至于定好结束的下午四点一到,李念整个人瞬间如临大赦,一边跟楚洛尧道谢道别,一边飞速的收拾着东西。
太好了!终于得救啦!
李念几乎喜极而泣,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动,总是逆来顺受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动漫人物式的夸张鬼畜。
然而闹剧还未结束。
李念正偷笑着低头收拾书包的时候,楚洛尧慢悠悠地走到他身侧,偏过头,将一个打着白色蝴蝶结的彩色礼物盒递到他面前,满不在乎地道:“喏,别人送的小玩意,放在家里也是白占地方,干脆送给你好了。”
李念愣了愣,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用了,我不能要,谢谢你。”
接受楚洛尧的“恩赐”总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李念只是贪心的答应了成为他的跟班,就被折磨得差点丢了一整条命,他实在再承受不起楚洛尧心血来潮给的任何东西了。
上位者一时兴起的突发奇想,却可能让下位者焦头烂额,一地鸡毛。
楚洛尧肯辅导李念学习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他不想再多要点什么,也不敢再多要点什么。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止步于单纯的大少爷和小跟班就好。等过完高中这三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李念轻轻的弯下一根手指,安慰自己离解脱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楚洛尧脸色一变,将礼物盒推得更近了点,转过脸看着李念强调道:“一个占地方的小垃圾罢了,不值钱,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丢了。”
锐利的桃花眼死死的锁定着李念,明晃晃的盛满了要挟和怒火,于是送礼物又变成了一场新的威胁。
李念突然觉得很心累,很疲惫。
何必呢?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样呢?
他不知道楚洛尧为什么总有把做好事说得那么难听的能力,也从不肯给人拒绝的权利。明明是送人礼物,却拿出一副命令人处理垃圾的架势,把人当成垃圾桶,不允许拒绝。
他不知道为什么楚洛尧总是不懂得尊重别人,只要别人不对他百依百顺就要放狠话用手段去威胁。
但李念知道,他不想再跟楚洛尧有任何多余的、非必要的联系。
于是他依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摇了摇头,轻轻的把盒子推了回去,坚持道:“不用了,谢谢。”
他看着楚洛尧愤怒又锐利的眼,没有躲,圆眼里平静无波,眼圈外还带着一圈微红的肿,却坚定得毫不动摇。
第二次被拒绝,楚洛尧的脸色毫不掩饰的变得很难看,眼神又冷又利,当即就转过身去,狠狠一甩手就把礼物丢进了垃圾桶里,语气阴沉道:“一个垃圾而已,你爱要不要,不要就丢了。”
李念背着书包跟在气冲冲的楚洛尧身后匆忙跑出书房,路过垃圾桶时低头看了一眼,狠狠心,还是没有去捡。
他要收起那些没必要的心软,不该捡的东西就是不能捡。
浪费东西的是楚洛尧,不是他。
他没必要内疚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