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笑道:“二娘折煞我,看闪了腰。”说着忙将蕊儿扶了起来。
柳二奶奶说道:“即贺过了,你还回后头去吧。”
蕊儿说道:“这几日在屋中坐得烦闷,大夫也说时常出来走走的好。”
柳二奶奶说道:“今日过生日,外头乱哄哄的,冲撞了是大事,还是回去养着吧。”不由分说,叫过马氏的丫头,吩咐扶着二娘回后头。
蕊儿不敢强辩,只得随着丫头们往后边院里来。进了房,坐在椅子上,越想越气,口中骂道:“我就是身子重,出去走走,当得什么!她就拿腔作势,当着人说我恁一顿,叫人扶我进来,难道我在外头能吃了她们娘几个儿。”唧唧哝哝骂个不休。
外头丫头不敢进去,听见里头嚷着要茶,慌忙倒了端进去。蕊儿拿起杯子,吃了一口,将茶碗摔在地下,抬手打了那丫头一耳光,骂道:“拿这样烫的茶水送来我吃,想叫我死了你们好拣高枝儿去飞,我告诉你,我且死不了了呢。我的姐姐,我劝你不要背锅翻跟头,两头不落实,人家是什么人,能叫你攀上。若我活着,也还罢了,我死了,你才是没有活路哩。”夹七夹八骂得那丫头哭个不歇。
蕊儿正骂着,忽然帘子一动,却是烟霞进来。慌得站起身,转怒为笑道:“姐姐怎么来了,想是奶奶有什么吩咐。”
烟霞往地下一瞧,见盏子摔得精碎,茶水泼了一地,丫头跪在地上抽噎,说道:“奶奶在前头听见吵闹,叫我过来看看。奶奶说,今日是大奶奶的好日子,二娘凭有什么,过了今日再说吧。”
蕊儿勉强一笑,说道:“是我糊涂了,才丫头倒了茶来,烫了我恁一下,叫我失手摔了茶碗,我不过说了她一句,她就犟嘴,叫我恼了,打了她几下。”
烟霞说道:“无事就好。二娘不要嫌我多嘴,多好的日子,整日吵吵嚷嚷的,也过散了。”
一句话说得蕊儿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句话说不出。
烟霞道:“我还去前头服侍奶奶和二爷,改日来瞧二娘。”
蕊儿亲送出了门,回来哭了一大场。等晚间柳二爷进了房,蕊儿撒娇撒痴,将白日的事情并前头要布做衣裳的事都和柳二爷说了一遍。
原来,蕊儿见柳二奶奶与马氏几件绸缎,做了几身衣裳,却不与自己做,心中忿忿不平。大节下不敢生事,只是心下忍耐。今日本欲去人前走走,不想柳二奶奶又不叫她出去,连烟霞也不轻不重的说了她恁一通,前后事加起来,不由得她不气。今日当着柳二爷的面,索性全都说了出来。
柳二爷道:“什么衣裳,奶奶平日就不与你做衣裳也怎的。”
蕊儿哭道:“我几时做过衣裳,我比不上前头的那一位,金尊玉贵,每叫人家把我们娘俩儿踩到泥里去。这一院子里,哪个看得上我们母子。我是个下贱的人,难道我的孩子就不姓柳也怎的。自打搬到后边儿来,我做过几回衣裳,好的还轮得到我。我倒不愿意争这些,说到底是你的体面,叫人看见媳妇不像媳妇,丫头不像丫头,也好看像。”说着,呜呜哭出声来。
柳二爷说道:“几件子衣裳,值什么,咱家现守着个绸缎铺子,说话儿就要开张,难道还少你衣裳穿不成。”
蕊儿道:“这话就叫人恶心,那庄子难道是为我一人开得,凭我拣选也怎的。如今少爷也大了,行事只是看他的脸面,他自有老子娘,孝敬也不到我跟前儿。”
柳二爷说道:“就是他管事,也还有我,怎么就说起看他脸面的事来了。”
蕊儿觑着柳二爷的神色,慢慢说道:“我说我是个糊涂人,没想到你比我还糊涂。少爷一日大似一日,你就是万年青松,也有个打霜的时候儿。日后我们母子,只好看人脸色活吧,几时熬死了也就完了。”说着放声痛哭。
柳二爷被她哭得焦躁,说道:“什么天大的事,号丧也似,不就几匹料子,值什么!”
说着,叫进丫头来,洗过手脚安置了。蕊儿见他生气,不敢再说,也只得洗漱睡了。
第二日,柳二爷起来,走到前头,对柳二奶奶说道:“你还收着多少料子。”
柳二奶奶问道:“你问它做什么。”
柳二爷说道:“我看二姐儿也没个什么衣裳穿,那料子放着也是白放,拿出来与她做两身衣裳穿也使得。”
柳二奶奶说道:“好端端的做什么衣裳,前头做了恁些,她自己也有一箱子,如今怎么又说起做衣裳的话儿来。”
柳二爷说道:“你看,一匹料子可值得几个钱儿,也值当的你有这些话说。她如今身子也重了,你就拿出来与她做几件穿了,也不是给外人的。”
柳二奶奶沉下脸说道:“没得个妾还要做正经主子也怎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妾似她这样两日做衣裳,三日打首饰的。年前,我见媳妇没有皮袄子,与她六十两银子做了一件,落后怕她不自在,又拿人家当的一件簇新的鼠皮的与了她,你去问问,谁家妾似她这样,与主子一样的穿戴。这是见我与媳妇做过生日的衣裳,没有与她做,她就恼了,在你面前挑弄这一番是非。这料子我要与谁就与谁,我就不与她做了,你待怎么。”
柳二爷见柳二奶奶势焰,一时那惧内的毛病又上来了,脸上讪讪,口中强说道:“你说谁家也没有这样妾,也没见谁家就有你这样的奶奶,三句话不到头,就吆喝声唤起来,也好看像。你这妇人,我与你说个什么。”说着,拿起帽子往头上一坎,出门去了。
柳二奶奶气得说不出话,独自个儿坐了半晌,叫过烟霞来,问道:“你昨日去她屋里,她为什么嚷骂。”
烟霞说道:“说是丫头倒了热茶,她当不得热摔了盏子,丫头又犟嘴,她就打了几下,骂几句。”
柳二奶奶听了不说话,叫人传饭,吃了早饭,半上午时候儿,悄悄往后头院子来。进了院门,先看见一个小丫头子在浇花儿,柳二奶奶摆摆手,那丫头就不敢作声。柳二奶奶走到近前,悄声问道:“二娘在里头做什么?”
那丫头回道:“才吃了饭,说要躺一躺。”
柳二奶奶慢慢走进去,才走到廊子下,忽然听见一声“响”,吓了一大跳,像是摔了什么东西。定了定神,听见蕊儿在里头骂,却听不清。柳二奶奶走到窗子底下,听了半日,听不真切,又走到门前,自打帘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