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几乎是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大殿。有了赤王的准许,我便可自由出入红冕边城。事不宜迟,我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儒门势力范围打听缥缈月的具体下落。
回头望了一眼那赤红的大殿,心中百感交集。这位脾气暴躁、行事霸道的大王,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近人情。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份难得的自由。
而现在,我要去寻我的朋友了。缥缈月,你一定要等我。
我一路紧赶慢赶,几乎是凭着直觉和之前零星听来的消息摸到了流书天阙附近。顾不得欣赏此地儒门清圣的景象,我循着隐隐传来的能量波动和人声,冲向一处偏殿。
殿内气氛凝重,隐春秋周身儒元沛运,显然正欲行法。禄名封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挣扎。而最让我心头揪紧的,是端坐于阵法中央的缥缈月。她面色惨淡,眼神空洞,昔日那份清冷孤傲仿佛被硬生生折断,只剩下认命般的死寂,宛如一尊即将被封入琉璃盏的玉像,美丽,却毫无生机。
眼看隐春秋掌中清光即将落下,我脑中“嗡”的一声,什么策略、什么委婉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进去,用尽力气大喊:
“不可啊!”
这一声尖叫成功打断了仪式,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这个不速之客身上。隐春秋眉头紧锁,禄名封面露愕然,而缥缈月空洞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看向我时,带着难以置信。
不等他们呵斥或询问,我抢先一步,语速极快,目光直直看向隐春秋和禄名封:“既然可以用禄名封的武脉为她续接,为什么不能用我的?”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立刻顺着说了下去,“至少,至少我不会逼婚缥缈月,不会让她与我完婚……” 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也有些发烫。当时要是可以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停,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
我赶紧甩开杂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出当年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在红冕边城跟赤王斗智斗勇(虽然通常是单方面被碾压)练就的口才,开始了我的表演。
“强扭的瓜不甜啊,诸位!” 我摊开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恳切,“就算你们用这种方法留下了缥缈月的人,禄名封,你扪心自问,看着她郁郁寡欢,如同折翼之鸟困于笼中,你真的能快乐吗?她的心,若早已不在此处,强留一副躯壳又有何意义?儒门不是最讲求仁心、本心吗?如此行事,岂非与初衷背道而驰?”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们的神色。隐春秋面沉如水,看不出想法;禄名封则眼神剧烈闪烁,显然被我的话触动了心结。
趁热打铁,我立刻搬出了最后的护身符,挺直了腰板(虽然心里虚得厉害),故作镇定道:“再者,缥缈月是我好友,而我是红冕边城鬼方赤命座下之人。今日我前来,亦是得了赤王首肯。诸位何不卖我个人情,也当是给红冕边城一个面子?赤王的脾气,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他若知道他的人情没送到,怕是……”
我故意留了半句,让他们自行想象鬼方赤命那狂霸的作风找上门来的情景。然后,我便开始引经据典(其实多半是胡诌)、分析利弊、软硬兼施,与隐春秋及几位儒门执令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他们引圣贤之言,我便谈朋友之义;他们论门派规矩,我便讲人之常情;他们坚持己见,我便抬出赤王撑腰。一番唾沫横飞、脑细胞死伤无数的大战三百回合后,许是我的歪理起了作用,许是禄名封的沉默动摇了隐春秋,又许是鬼方赤命这块招牌确实够硬、够吓人……
隐春秋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眼神恢复了一丝生气、却更加复杂地望着我的缥缈月,最终拂袖冷哼一声:“罢了!既然有人甘愿代受,且搬出……哼,此事暂且作罢。缥缈月,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竟真的带着一脸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众人离开了。禄名封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了缥缈月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也默默离去。
偏殿内,顿时只剩下我和缥缈月。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我面前,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有感激,有愧疚,有不解,最终化为一声低语:“你……何必如此……”
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却觉得那眉宇间的死寂消散了不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说什么傻话。你该多笑的,你现在这样忧愁,我看着难受。”
我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始终是那个高傲的、自由的缥缈月。谁都不能,也不该把你变成笼中鸟。”
缥缈月怔怔地看着我,眼圈微微泛红,终是垂下眼帘,反手握紧了我的手,那微弱的力道,却传递着无声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暖意。我知道,这道坎,她算是迈过去了一半。而剩下的,有我陪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