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叫赵二，刚一直在里屋伺候，他道，“秦管家已经让人备了马车，醒酒汤也备好了，我们到门房，何大人已经在车上了。”

池鹤云怎么也没想到，何堃一个县令，县衙的后堂居然能那么简陋，他只有一个书童，除此之外再无仆从，居住的屋舍兼职是陋室，一张架子床，被褥又冷又硬，一方办公桌还缺了半条腿，用几块砖头支着，然后就剩几个架子，架上全是书，整个屋子最新的就是那几张糊窗纸了，那个应当是前些日子新县令过来时底下人换的。

“大人平日里过的如此清贫吗？”池鹤云不可置信地看向何堃的书童王敛。

王敛把何堃扶上床，拿了帕子一边为他擦拭一边回答道，“大人上任不过半年，他公正廉洁，不计较吃喝，一心为民造福，算不上清贫。”

池鹤云接过赵二端过来的醒酒汤递给王敛，“这是府上备的醒酒汤，劳烦你待会儿服侍大人了。”

王敛抬眼看他，“属下分内之事，您言重了。”

门被人突然推开，来人大大咧咧进来，高声道，“何堃，小爷来了！”

是方澈。

屋内的人神色各异。

王敛立即回应，“方主簿，何大人今日在云府饮了酒，现下已经醉了，您有何事还得等明日大人酒醒。”

方澈显然被屋内不认识的两个人吓到了，后退两步弯腰拱手道，“方某失仪，还请二位见谅。”

池鹤云点点头，带着赵二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赵二驾车，池鹤云在车内有一搭没一搭磕着瓜子，掀开帘子，前面有家卖鱼羹的摊子，夜已深，路上没什么人，看那摊主面色不佳，灶上的鱼羹看着还有很多。

池鹤云敲敲窗棂，“前面有家鱼羹，停一下。”

要了两碗，让赵二坐下。

赵二受宠若惊，要知道，秦管家一向倨傲，虽说都是下人，但人家在府里得用，用饭都是私下里让厨房给按着主子的伙食做的，根本不可能在外让自己与他一桌同食，现在的这位鹤管家，居然请自己吃东西，这让赵二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谢谢大人！”赵二笑成了一朵花。

池鹤云点点头，“吃罢，不够了再要一碗。”

这鱼羹着实不错，鱼肉如玉，细腻松软，高汤勾芡，色泽黄亮，香菇丝，鱼肉，笋丝悬在汤里，淋入打散的蛋液，出锅后，加上陈醋，火腿丝，香菜，稍微放凉，舀上一口，鲜嫩滑润，酸，鲜，咸，香的口味在舌尖交织，一口下去，整个人身心都舒展开了。

赵二呼啦呼啦吃了两大碗。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没人过来吃，池鹤云让老板将剩下的都装起来，府里夜间有人当值，正好给加个餐。

“赵二，设宴那会儿，你一直在屋里伺候？”池鹤云靠在车厢上，漫不经心道。

赵二嘿嘿一笑，“那当然了，小人好不容易才得了近前伺候的机会，好好表现才能让主子器重。”大户人家的家丁婢女，都喜欢在主家设宴时伺候，只要宴席不出岔子，结束了主人一定会奖赏，若是伺候的得了主人青眼，说不定就被调到主人身边伺候，那提升的可就不止是月例银子了。

“你在云府几年了？”

“大概有十三年了吧。”

“十三年，那挺长时间了，没想过更近一步，以后还能给主人守个庄子铺子的？”

“嗐，我嘴笨，不得管事欢心，就这次宴会，还是我媳妇和秦管家媳妇说了好久，才给安排进去的，谁知道出了岔子，鹤管家，求您在秦管家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呀。”

“这个你放心，不过，席上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您还是问秦管家，小人不好说。”

“哈哈哈哈哈哈，赵二啊赵二，你晋升的日子在后头呢。”

“鹤管家的意思是要为小人美言几句？”

“你家中几口人？在云府做工的有几个？”

“父母在乡下为农，有个兄弟，在城外开了间茶摊，媳妇儿在府上厨房做事，儿子去岁刚上学堂。”

“哦，那你负担不小啊。”

男人被戳中了心事，长叹一声，“您有所不知我娘身子不好，家中大小事物我爹一人操持，去岁三弟的茶摊喝坏了人，赔偿太多，现在还欠着人家钱，升儿如今十七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学堂，同期孩子大多过了乡试，他明年还考，这次的机遇，也是我娘子将她娘家的陪嫁的银镯送出去才得来的，鹤管家，人活着真的挺难的。”

池鹤云沉默了半晌，从腰间解下钱袋，拿出一块稍大的收到袖子里，剩下的递过去，“我一个人过活，日子比你过的轻松，这点给夫人添件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