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楪却没有退。她向前踏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浅绿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她的手悄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光在指间流转。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风声中传入慕酌耳中。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个人。之所以说是“走”,是因为那东西确实有人的形态——四肢、躯干、头颅,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但它的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每一步都带着机械般的精准,膝盖不弯,脚掌平落,在青石板上踏出“嗒、嗒、嗒”的脆响。
像是瓷器敲击石板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瓷傀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现身,呈扇形缓缓逼近。它们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月光照在它们脸上,皮肤呈现出瓷器般光滑的质感,没有皱纹,没有毛孔,只有死寂的白。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深处隐约有幽青的火光跳动。
慕酌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在夜色中一闪。
最前方的瓷傀忽然加速!它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方才缓慢僵硬的步伐判若两物。只一瞬,它已扑到慕酌面前三步之内,右手成爪,直掏心口——那五指在月光下泛着瓷器冷光,指尖尖锐如锥。
慕酌不退反进。软剑完全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劈瓷傀手腕。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剑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铛——!”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剑刃斩在瓷傀腕上,竟迸出火星。那手腕没有断,只是表面出现一道细密的裂纹。瓷傀的动作顿了一瞬,空洞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手腕,似乎有些“困惑”。
就这一瞬的空档,慕酌的第二剑已至。这一剑角度刁钻,直刺瓷傀颈侧——那里是关节连接处,釉面最薄。剑尖精准地刺入缝隙,慕酌手腕一拧,内力灌注剑身。
“咔嚓!”脆响如瓷器碎裂。瓷傀的整个头颅向右歪斜,颈侧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它仍未倒下,反而用歪斜的头颅“盯”着慕酌,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抓向他的面门!
慕酌正要回剑格挡,忽然感到一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身侧传来。那波动无形无质,却带着某种古老而蛮荒的气息,仿佛深山里千年古木的根系在泥土中蔓延,又像是月光下冰川深处冰层的缓慢移动。波动掠过他的身侧,精准地“缠”上瓷傀的手臂。
瓷傀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手臂停在半空,五指距离慕酌的面门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藤蔓牢牢捆缚,每挣扎一下,束缚就紧一分。
慕酌没有犹豫。他剑锋一转,改刺为削,软剑如银蛇般缠上瓷傀的脖颈。这一次,他没有再攻击关节缝隙,而是直接斩向已经开裂的颈侧裂纹。
“破!”一声低喝,内力如潮水般灌注剑身。
“哗啦——!”瓷傀的头颅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断颈处没有鲜血,只有光滑的瓷面,以及袅袅升起的、带着甜腻腐朽气味的黑气。无头的瓷傀身躯摇晃了两下,终于轰然倒地,碎成数十片。
余下的五个瓷傀停下了脚步。它们齐刷刷地“看”向慕酌——或者说,看向他身侧的宛楪。空洞的眼窝中幽青火焰剧烈跳动,那火焰里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畏惧?
然后,出乎意料地,它们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口阴影边缘时,最中间的那个瓷傀忽然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正是醉月楼所在的位置。它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息,然后,五个瓷傀同时转身,向着那个方向“跑”去。
说是跑,其实是一种诡异的疾行——双腿僵直,步幅极大,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拖出残影。它们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甜腻腐朽气息,还有细碎的瓷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像一条无形的路标。
“追!”慕酌低喝,身形已动。宛楪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瓷傀留下的气息和瓷粉痕迹疾追。那些瓷傀的速度极快,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梭,时而跃上屋顶,时而钻入窄巷,显然对皇城的布局极其熟悉。
慕酌越追越心惊,它们能在垂直的墙面上疾行如履平地,能从三丈高的屋顶一跃而下毫发无损,甚至能在狭窄的拐角处做出近乎直角转折的急停急转——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武者能做到的。
追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的瓷傀忽然转入一条宽阔的街道。慕酌和宛楪追至街口,脚步同时一顿。
眼前是平康坊的主街,即便已是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朱楼画阁鳞次栉比,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从各栋楼里飘出,混成一片奢靡的繁华。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各式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而那五个瓷傀,正朝着街中段最气派的那栋楼疾行。
醉月楼。五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满大红灯笼,每一只灯笼上都用金粉写着“醉月”二字。楼内笙歌阵阵,人影绰绰,门外车马不绝,迎来送往,一派热闹景象。
瓷傀们在距离醉月楼还有十丈时,忽然分散。它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一个跃上二楼阳台,一个转入侧边小巷,一个直接攀爬外墙,另外两个则混入醉月楼后院送货的仆役队伍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慕酌和宛楪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它们……回家了。”慕酌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寒意。他的视线锁定醉月楼最高处。那里有一扇窗开着,窗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月光照在窗棂上,他看见窗框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青冷光,一闪而逝。和陈望府水榭中那个香炉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楼顶的石兽……”宛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起来不太对劲。”
慕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醉月楼最高处的檐角上,蹲着几只石雕的异兽。形似夜枭,却生着三只眼睛,喙尖如钩,双翅收拢,做俯冲状。在月光下,那些石兽的眼窝深处,隐约有幽光流转。
“三眼枭。”慕酌的声音沉了下去,“前朝宫廷秘制的镇物,专用于聚阴养煞的阵法。我在师门的《异器录》残卷里见过记载——枭乃夜行猛禽,食腐肉,性属阴。三眼开,则可视阴阳,引阴气汇聚。用这种石兽做镇楼之物的,楼里必有极阴之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宛楪,目光复杂:“炼制瓷傀需以活人生魂为引,本就是至阴至邪之术。若再辅以聚阴阵法……”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宛楪已经明白了。
这座醉月楼,是真正的魔窟。
“现在怎么办?”宛楪轻声问,“直接闯进去,还是……”
“等。”慕酌收回目光,转身隐入更深的阴影,“它们刚逃回去,楼内必有戒备。此刻强闯,正中下怀。”他顿了顿,看向宛楪:“你先回客栈,好好休息。黎明前,我们再来。”
楼内笙歌未歇,笑语依旧,繁华表象之下,不知藏着多少血腥秘密。而他们必须进去。不仅是为了查案,不仅是为了大皇子。更是为了弄清楚——这些瓷傀背后的主使者,究竟是谁;这座皇城,到底被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至于宛楪……慕酌的脑海中闪过她并肩而立时的侧影,闪过她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青光。疑点太多了。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脚步轻盈无声,气息收敛如石,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而对面的醉月楼最高处,那扇开着的窗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街面。眼睛的主人身着鹅黄衣裙,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每一下都带着瓷器般的脆响。
她的目光掠过慕酌消失的小巷,又望向宛楪离开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来都来了……”她轻声自语,声音空洞如风吹过陶瓮,“那就……留下吧。”
窗棂上的幽青冷光,又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而楼下的街道上,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正互相搀扶着走出醉月楼,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小调,对即将降临的黑暗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