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不想寒暄，却也不敢轻易造次，“回大贤者，我很好，浮光城也很好，与我记忆中没有差别。”

大贤者微微颔首，注视他许久，然后放下茶杯，语调深沉缓慢，却不复先前的威严，“自你出生起，我就一直关注着你，只是可惜，先前没有契机与你交谈。”

“我出生时起？”

“你应歌曦赫利亚之愿而降生，既是王之子，亦是王之罪，我自然会注视你。”

歌曦赫利亚之愿？什么愿望？群青心中顿感困惑，除了那把黄金匕首，女王从未向他流露出任何情谊。

他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追问，“……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还请您明示。”

大贤者叹息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该降生的人降生了，本身就是一种罪，让我一直深感疑虑，担忧你会成为世界的阴影。但你以部分灵魂为代价，杀死了凶星，成了预言中的英雄；在守垩原上，为了救万民于黑疫，选择让火神花提前绽放，这些打消了我的疑虑。”

……世界的阴影？

听到这话，群青有些惊讶，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说。

诚然，他知道自己确实有种天生的孤僻，以及若隐若现的傲慢与毁灭倾向，但他除了手痒，忍不住弄坏点东西，拔掉些花草外，从未造成过任何大规模破坏。

即便后来，他知晓了自己那非道德的血脉，但长时间以来，这似乎只是一个没有实质意义的、不好不坏的标签——他从未借此得到过什么，也未曾因此失去过什么。

他只是低调、无聊、平庸地在修道院长大，直到那个预言出现。

所以，大贤者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是想说，我过去所遭受的那些，无论是被刻云奥托斯抛弃、被迫忍受洗髓之痛，还是在无光之溟中，在诸神的作弄下被迫杀死所爱之人，都只是因为我身负“原罪”，是“不该降生之人”？

群青皱着眉，努力不让眼神流露出敌意。

……或许，大贤者只是为了测试他的反应罢了，他不能上当。

“但在火神花那件事上，我确实违反了规定，还带上了天槲，所以他才会力竭病重。”

“这我自然知晓。”大贤者轻抿了一口茶水，“规定是为了限制愚人与恶者，对于正确的人，它只能成为不必要的镣铐……呵，便算是我赋予你的特权吧。至于那位德鲁伊后人，我已派遣了最好的医生，相信不出几年，就能恢复如初了。”

听到“特权”二字，群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才忍住，“关于此事，属下有一事不解，还请您明示。”

“你是想问，将火神花情报泄露给你的人，是否是我派去的。”

“是的。”

“是我，你那几个朋友的性命，是我给予你的恩惠。”

大贤者放下茶杯，锐利的双眼正视着他，继续说道，“今天找你来，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想提醒你：在过去的这段时间，你付出了鲜血与灵魂，因而已得到神的宽恕，是无罪之身。”

“你的试炼已到终点，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群青微愣了愣，明白过来对方的暗示，“阁下是指刻云奥托斯？”

“不错，你应该退出这场战争，辰骨。刻云奥托斯虽然给你套上了项圈，但他不是适合你的饲主。辰骨，只要你后退，你就可以被诸神允许活下去。你未来将一片坦途，你会有地位，有尊严，然后，你也可以……”

大贤者顿了顿，语调中首次露出威胁之意。

“与你那位漂亮的、生于黑暗的朋友一起，行走于阳光之下。”

“……！”

群青瞳孔一震，陷入从所未有的震惊之中。

-

因为思绪过于混乱，群青无法想起自己是如何从大贤者身边离开、走回办公室的。

大贤者知道了夜久。

夜久暴露了。

为什么？是被谁出卖了？

知道他身边的夜久是隐民的，只有在守垩原遇到的神族人，也就是黑圣女和髓真了。但后者已经自爆，而后者应该不会这么做，对重燃之核百害而无一利，因此不可能是她。

等等，在守垩原上的时候，群青确实没有刻意掩饰夜久的存在。因此，只要有心之人调查他近几个月来的生活，就不难发现有人与他住在一起，并且调查到对方的身份。

但是……

大贤者那“生于黑暗的朋友”的形容，又太过于模糊不清，让他无从猜测其真实含义。

是大贤者知道了夜久是隐民出身……

还是他们发现了……夜久是伪像星？

如果是前者，情况或许还好些，隐民虽然地位尴尬，但也并不会立刻被赶尽杀绝，最多只能算他的丑闻。

但如果是后者……

不，也许不太可能。

按照垂天院的一概做法……如果知道了伪像星还活着，必定会直接剥夺他的神印和职位，将其打入叛神者之列，而不是说什么，“你已经是无罪之身”。

群青机械地打开门，没有理会大狗投来的疑惑目光，坐进了椅子里。

他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服自己情况没那么糟糕，但却转而回想起大贤者其余的言论，再度感到无尽的狂怒与恶心。

……这是我对你的恩惠。

你已经是无罪之身。

这些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内心。

他从未祈求过宽恕，也不需要宽恕——至少，不需要来自神和大贤者的。

尤其是，得知了恒数律，以及《因还之书》的内容后，他其实对火神花和黑疫的真相心知肚明——他确实救下了考古队的兰度和亚当斯，但是从世界的角度而言，他和天槲并无丝毫功绩。

大贤者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主动让它发生。

因为其真正目的，正是借他们之手害死歌曦赫利亚，引发如今的这场姐弟之争。

明明是利用，却说什么它是“特权”与“恩惠”。

……不可饶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群青急促地呼吸着，直到视野渐渐模糊、被白光占据。

直到突然传来一阵痛楚，让他瞬间回神。

“……！”

是大狗身体里的夜久，张嘴咬了他的手。

“呜哇——”

见他有了反应，对方停止动作，低吼一声，转头朝向别的方向。

群青这才惊觉，此刻所坐的椅子扶手，已经覆盖上了薄薄的盐霜。

寒意蔓延上他的脊梁骨。

虽然很短暂、很微量，但他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