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猜测,她的缘由,她不敢去与任何人说,更何况他们不一样。
杜回彻说的共犯不过是他想要试探出青州的幕后之人。
此事可大可小。
他一个挂名五品司丞,所属京中内阁,本就无权,如今更是在苦寒之地为万民查异动。
如他所想是太子,那又如何,只要他的视角里没有陛下,他便无碍。
可江翌不一样。
帝王给了她案子,要她给出真相。
她查了,结果是她不能接受的真相,她便接着查,她去青州查。
褚太尉从青州带回去的那些官员都死了,除了几个作证目睹骁骑将军杀褚太尉的罪吏。
那些官员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这是褚严清查来的,不会有假。
那谁又能做到。
白起康,肃王的人,她说自己是沈棠,褚家的人,他便要她死。
华汉春,她查灭门案时此人毫无反应,可一旦染上褚家,他便也要杀她。
他们几人好似是达成了莫名的默契,褚家之案,不许查,不能查。
这是杜回彻视野里永远不会有的。
所以杜回彻一定不会有事。
他们所图自始至终不一样,只是很巧。
杜回彻要查清长生庙异样,而与长生庙有牵系之人恰巧是太子而已。
而她是在查褚太尉之死时,太子主动出现了,太子要杀她。
这只是两条线,偶尔撞上了,他们只是在某一个地方遇见了。
共犯,只是玩笑话。
真正的万死不足惜只会有江翌一人,从夏时那道圣旨到她手里,这便是个死局了。
陛下给她写好的真相,她若信了,那便是父亲滥杀无辜,帝王却私心保下,她江翌此后便是陛下的狗了,忠心耿耿,指哪打哪。
与褚严清势同水火,甚至会想杀他,她会怕褚严清查到真相。
如今她不信,路便是这样的,他们都想她死,也许最后的最后,褚严清也会这样想。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哪有什么迟来的顺遂。
这个世界上能做到真正滴水不漏的只有命运。
会遗憾的,怎么会不觉遗憾呢。
杜回彻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清晰看着她神色几番流转,便开口截了她的思绪。
“那依江大人看,他若问起,我该给怎样的答复。”
“便说江翌死了。”
这一声沉稳坚定,字句清晰利落。
她刚逃离那鬼门关,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泛着浅白,说话间连呼吸都是轻缓微弱的。
可偏偏开口后,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她抬眸定定望着他。
“我会查清长生庙的所有,若真是那人活在青州,还望司丞大人千万保护好自己。”
这语气认真又笃定,郑重得像是许了约定给他,说出的话却叫人胆战心惊。
“和你的九族。”
杜回彻垂眸。
云开,月来,而后纵观山海。
其实许多,十万八千载,喉舌金戈,清风鼓袖,卑躬屈膝,佯装不知,钟鸣漏尽时也不过一生。
半晌,或许是半晌,只因屋内并无一人在意这流逝的时间。
杜回彻起身,江翌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抬手轻轻抽了下床边垂落的帘子。
帘幔缓缓落下,柔和遮住床榻,将内里一方天地静静笼罩,光影骤然朦胧下来。
杜回彻离着床榻远了些,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唤人,“游洲。”
赵遂之闻言还未来及躲藏,游洲便推门进了屋。
开门着的一瞬,视线里并无江翌,赵遂之只来得及扫上一眼杜回彻的脸色,还想着去给江翌打个招呼时,游洲极快速地又将门关上了。
他们屋里气氛有些怪异,赵遂之懒得与游洲计较。
“去请个白事队,选个舒适些的棺,今日我府内有位客人时运不济,让他们从正门进。”他轻声吩咐。
正门走棺?什么叫舒适的棺?
游洲闻言下意识看向床榻,遮盖严严实实的床塌。
杜回彻“嗯”了一声。
游洲没再疑问,直直推门出去了。
这回赵遂之没在。
帘子落下便是落下了,杜回彻没再为她收起,只坐回方凳上。
四下无声,二人静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