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飞鸟图，虽是多了行字，可确是蒲寒的真迹。

但即便如此这也并非什么绝世之作，为何会选择它。

褚严清思量着，被衣衫半盖的指尖下意识轻轻压着画边，动作慢而懒散，好似是提不起什么气力，又许是漫不经心。

他就穿着身素白长衫，外头的那件长袍温确将他带回时见湿了许多便脱去了，如今他起来也未穿上。

那身白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没了长袍和绦带的束缚，垂落的衣摆便随着身形晃荡，显得整个人单薄又清寂。

即便屋内燃着炭，但温确看着依旧觉得冷，叹了口气悄声去了侧屋。

主屋本是留给江大人的，炭炉从檐廊至卧室，分布匀称，一整片都沾着暖。

如今江大人没用上，自家大人也砸雪里了，温确万幸租了这样的房子，不叫人醒了也冻得。

其实本意那间侧屋才是给大人留的，他的衣物笔墨都被搁置在那，两屋之间来回片刻，温确偷摸跑回来。

折腾间自家大人也未曾看他一眼，不知晓是他动静足够小还是确实无人在意，总之温确抱着个大氅回来了。

温确小心翼翼地将氅衣披覆在褚严清肩头，借着替人拢好衣边偷瞄着画。

肩头一重，无需回头，这是那件他常带着的氅衣，褚严清唇角抿紧了，但只是一个瞬间，快到温确再看他时，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大人，这画上的字是后提的吧，瞧着和下头的署名好似不是一个人。”温确悄声疑惑。

“嗯。”

距离这一声过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这一声又响起，语气平淡得像一潭静水。

“杜回彻的字。”

温确怔然，“啊？”

“雪山飞鸟图，本该在京中一位何姓买家手里，如今却来了青州，还多了字。”

他的声音比往常轻，比往常平。

为什么是这幅图，它多了什么。

雪山庙，飞鸟鸣，姻缘树。

很普通的写意元素，甚至他寻不到亮点，褚严清客观的想。

“……叶归根，长立天地，人得金丹长生渊涯……大人你不觉得像什么教派信徒似的，骗银子入会那种。”温确看到这种修道独立的话术头就疼，但想到杜大人为人，又谨慎找补，“杜大人吗，杜大人不至于吧。”

或许是一瞬通悟，褚严清莫名便想起了那日的江翌，那日的长生娘娘，那日两人走过的红桥和江翌去狱中见到的那个匪徒。

“长生庙。”

匪徒。

只在这一瞬间，褚严清喉间轻轻一滞，就这样想到了那日朝堂之上众人争辩的种种。

青州匪患之忧上报三次，朝廷依旧不派兵去剿。

现在想来这没有旁的可能性，只会是帝王在思量消息的真实性，以及，他不愿任何武将入青。

可这事，文官本就去不了，那便架的帝王左支右绌，但青州，这样被抛弃的州县，在这方面却令帝王生了不合乎逻辑的顾忌。

这不对，这自然不对。

可并没有时间让他去想，因为帝王拖到了解法，转机出现在第三日，陈长史身死。

此时江翌出现了，她自请赴任青州，剿匪安葬，抚恤民心，这本是顺理成章的。

褚严清一直知晓，她是愿去的。

但倘若这事并非偶然，而本就是她的计划呢。

青州不掌兵，临州是肃王的属地，帝王更不会从临县调兵，那便只能是京中出兵，若单是匪患，拖到最后，即便帝王再不愿，还是会派个武将剿清。

可长史死了，一州之长死了。

虽说身死成谜，可传言诸多，最为流传的便是青州官权无用，匪徒连长史都敢杀。

既如此，那青州要的便不再是剿匪，而是需要一个官阶够，不怕死、对储君中立，还能查清真相的人。

条件如此苛责，并非无人愿请，而是无人能请，唯有江翌。

唯有江翌。

褚严清硬生生被逼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虽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倒像是想到了什么荒唐的。

可他坏了她的事，若非他横生阻拦，剧情就该是这样的。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来了青州，好似义无反顾。

江翌实在瞒了他太多，太多太多了。

独木临渊，铤而走险，将皇帝也设计了进去，这是不要命的玩法，她好似没想过自己的将来。

她的将来，人生最重要的以后。

褚严清有些累极，有些不知为何而起的气恼，可这沉郁的怒火无处宣泄，褚严清半点力也使不出。

把自己搞成这样，为什么呢。

良久，良久，这万般情绪都化作一句无人听见的轻叹。

“为什么呢江翌，你为什么不需要我了呢…”

他话音落，吓得温确也不敢动了，屋中就这样静了许久。

沉默间，温确站在一旁看着褚严清的侧脸，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听见了，也听清了，就在他下定决心搏命的一瞬。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踏响。

那声音由远至近，而后在门前停住了，接着是悬而未落的抬手动作。

温确动了一下，见褚严清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这才开口，“大人，我去开门。”

褚严清没有应声，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