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递的很明显了。
杜大人,无官职所称。
他确实不知晓这位杜大人是谁,但总有人愿意与他说的。
尽管在这样的风雪日。
初雪的冬日一贯如此,千古文人争相咏叹,无数人为之描摹,孩童,长者,对雪色都是和蔼的。
即便是这寒风吹彻,刺骨发寒到好似要将人裹入其中,世人也是诸多偏爱。
雪花慢吞吞地朝下坠,小童无忧无虑追赶,长者靠着竹椅静静望,即便是累极了的辛劳妇人也会伸手去接上这一缕白。
而偷偷坠下的雪静静化着,满街的轿马,驴车都慢了下来,褚严清也牵着马,逆着人流自长街向前。
即便入景之人不愿赏雪,雪仍旧是雪。
褚严清很远便望见它了。
门楣高悬的那一块金匾,张扬的程度连雪色都压不下分毫,“长生当”三字在一片白茫茫里可谓是熠熠生辉。
这是一个当铺,海县,乃至青州最大的当铺。
这是间三开朱门,奇的是财源流通之处不摆貔貅,左右分别嵌着金蟾,狪狪。而正门镶着一尊玉制饕餮,兽首鼻梁贯通,衔一只鎏金巨环,每推那门,檐上挂着的五帝铜钱便会在饕餮所衔的环上“叮”一声。
连玉铺首这样的规格都成了当铺。
当铺的小厮许是见人驻足,便笑着迎了出来,这一声五帝钱所响是为他而来。
“哼。”
褚严清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沉而短促,像是在笑这荒唐,又像是在笑自己此刻的心绪,索性抬腕,将缰绳随手抛给候在一旁的小厮。
进门踏的便是光润的青石,还有那四下的灯柱毫不小气,满堂映辉,照了个通。
礼堂甚至摆了几桌,买卖双方,朝奉司柜连着牙人齐坐一桌,场面可堪比门阀找回八门齐聚,好似是为了一幅画。
小厮将人往里堂引着,笑着问道,“贵人里面请,今日可是要做买卖?”
即便褚严清此刻衣着带血,乍瞧有些狼狈,可长生当的小厮个个眼尖,此人容貌气度皆是出众,即便是落难模样,也依旧难掩一身清贵,这必然是贵客。
这一声,褚严清收回视线。
“今日来收上货。”
褚严清淡淡望着架上,语气实在是平和,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
小厮听得出他不满意这些面上货,只是未应声。
褚严清留了时间给他。
小厮那点若有似无的打量他自然尽收眼底,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淡淡立在那里,全然没将这点小心思放在眼里。
小厮垂着眼,目光自下而上飞快地在男人身上溜了一圈,笑得和蔼许多,“贵人是喜好哪些货品?字画还是瓷器,或是什么旁的。”
褚严清闻言收回落在瓷盏上的指腹,神色疏淡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我寻礼物,并不知晓对方有什么偏爱的。”
“你们这里见得多,按这行情,像是五六品的大人们,平时是喜欢收藏些什么物件?我想备份厚礼,又不知晓该送些什么合适。”
他漫不经心地补充,仿佛只是顺嘴问一句。
一听这话小厮自然明了。
要送礼,省不得这钱他得花,要送礼,大抵是没什么劳什子的银钱不凑手,这便是贵客中的贵客。
小厮笑着手一拍,“贵人您可来着了,咱们家别的不多,就唯独上货多。”
“您看看,若是您所赠之人风雅,名砚香炉,若是文人,字画也是极佳的。”小厮举着画轴,扫了一眼周遭,压着嗓子小声道,“要是您求人办事,还是选精玉,硬通货,好收下。”
褚严清听他说后将画轴按下,面上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浅淡笑意,清冷淡漠间添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柔和,小厮一时愣了神。
再望他时,这贵人神色依旧淡漠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笑,是他昏头的错觉。
“贵人,您……”
男人指尖微抵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声线淡而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问询。
“你说,像杜大人那般的大人,偏好什么呢?”
小厮骤然回神,慌忙低下头,又抬眼,“若是您说的是那位司丞大人,那位大人不收礼的,就连咱们州里的大人去送礼都要吃杜府的闭门羹的,贵人使不得。”
“司丞?青州哪来的司丞?”
许是答案实在呼之欲出,褚严清素来淡漠的眉眼骤然一凝,周身清浅的气息也在刹那间僵住,这一声几乎是质问的。
“您说的不是杜回彻杜大人吗……那没有旁的杜大人了呀?”小厮不解他的反应。
终于,终于。
原来是这里出了问题,所以江翌一定要来青州。
那江翌是安全的吗?褚严清并不安心。
可这不对,杜回彻不是这种人,杜回彻没有理由这样做,杜回彻做不出这种事,杜回彻不会开出这样的玩笑。
一遍遍设想一遍遍否定,万千纷乱思绪轰然炸开,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可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只喉间微微发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贵人,您不必太难接受,那杜大人……”
小厮见他对这结果难以接受,还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去。
只是内堂闹起来的声响打断了这一声,那飞过来的椅子甚至差些砸到褚严清,小厮将椅子挪开。
“甄三全你大爷的!小爷将画挂你这时是怎么与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小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