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洲大人。”
十五看到来人利索地朝后退了三步,这位大人是杜大人唯一的亲信,平日可以说是极少出现的,但他若是现身了那便是有天大的事了。
眼瞧着这事大到游洲脸色都变了,十五便知晓这三步给的距离远远不够。
“主子。”
果不其然,十五只听到这一声,杜大人便跟着游洲朝着远处僻静之处走了过去。
游洲声音极低,周身气息都有些沉了,“主子,赵世子传唤了那日盯梢的探子,不过现在还未曾有动静,应当是瞒过去了。还有海县那边出事了,雪山飞鸟图流到当铺了,属下去查过,并非作伪,是送江大人那幅,但应当没有递话的意思,那画是竞拍。”
话音落下,寒意骤沉,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杜回彻未应声,俩人便就这般静着,仿佛过了许久,久到游洲以为今日要在这冬雪里站成一尊雪人,再也不挪脚时。
就在这样,连风打转都一声慢过一声的情况下,杜回彻才缓缓开口,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声线如常,“将府外医馆所有擅治寒疾的医师全部请来,包括那日见过那暗探的,只要擅长,全部来。”
这无疑是在跟世子摊牌,甚至是挑衅──你怀疑我,那我便把人带上门,告诉你,我就是如你所想在耍你。
此情此景,甚至是这样的关口,再去主动树敌,这已经不理智到荒唐了,游洲欲言又止。
只是游洲追人视线一遍遍,风也同他一起拂过杜回彻的衣袂一遍又一遍,只是说话之人身姿依旧高挺,连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好似毫不在意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荒唐话。
可游洲必然,一定相信司丞。
“至于那幅画,查清楚卖家是谁之前,不要让画流出去,不论价,压到死。”杜回彻顿了顿,长睫掩去眸中思量,似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续道,“若是你此行遇到了褚严清,便可告知他,我府中近日救了一落水女子。”
“不必特地去寻他。”
这番话已然有些断定的意味了,游洲的心定了下来。
“还有,去城中将江翌江姑娘在城外被匪徒所害身死之事散播出去,尤其是府衙上下,务必得人尽皆知。”
杜回彻再开口时语声轻淡,可那字句落下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叫人发寒。
游洲闻言先是怔愣,随后也未敢言尽。
“主子,世子今日抢来的是…?”
杜回彻淡淡颔首,语气淡得几要听不清,“你去吧,将医师送来后盯好画和卖家。”
“属下告退。”
主子有些难过,游洲想。
蕉鹿梦,一雀生,那位本该是底牌的。
云色淡得几要看不清,细雪也静静落着,未曾放过这远山与枯木,天地无声,安静得只剩雪落的轻寂。
游洲来过的痕迹快要消失了,方寸间又是他一个人。
这便是退无可退,叫他只能迎着风雪往前走。
其实真的没有别的可能性了,一切都合上了,赵遂之要挟褚严清的筹码是江翌,也只能是江翌。
可江翌并非善茬,遇到冲她命来的人还能有时间将那幅飞鸟图送到他的视线里,或许是求助,或许是挑衅,但人来人往又无人在意,这样嚣张的举动只能是江翌。
关于这方面,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京中至今总说那年学堂那伙人都是相似的,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到旗鼓相当,甚至许多想法,好的坏的,烂的、说出来诛九族的,但那也是心照不宣不谋而合的。
可他目前并不能猜透她的用意,尤其是那幅竞价的画,他能做的便是将她已死这个消息放出去,无论如何,不论是谁想要的,对于此刻的她,暗处的刃都是越少越好。
杜回彻独自往前走,并不在意十五依旧尽责在三步之外跟着他,直到柴房到了。
不知是心跳还是脉搏,总之轰隆隆的,传到了木板上,惊了万籁俱静。
青州的冬日实在太冷了。
杜回彻指尖悬在门板上良久不敢落下,穿堂风一遍遍,露出的指尖已然没了知觉。
可推开这一扇门之后,他又要怎么办。
“十五,把门打开。”杜回彻开口。
其实京中常有人拿他与褚严清做比,说他们相像,杜回彻这么些年都是这样听过来的,可他并不在意,他们分明毫无相似之处。
若是褚严清在,定会不由分说踹了这门,这人不似他,褚严清从不胆怯。
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天光与流风顺着缝隙一下子扬进来。
柴房无窗,七零八落的柴木压着的尘土被风一卷,顺着一片白缓缓浮起,杜回彻眼底发怔。
天光从门缝漏进来,终于肯落在那人脸上。
江翌就这样落在堆乱的枯柴之上,甚至有一支斜插着的柴木抵着她的颈,逼着人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垂着首。
她静静躺着,面色淡得近乎透明,胸口好似已没了起伏,杜回彻没有捕捉到。
他分不清人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声息。
柴房开着门,无穷无尽地漏风,寒气裹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湿意,直直地往人骨缝里钻,四下唯有枯枝尘垢,好似只剩她一人被遗弃在这昏暗之中。
杜回彻抬手褪下身上御寒的白色大氅,轻轻覆在了那人冰冷的身子上,动作安静克制,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可动作间并未寻到一丝一毫的呼吸,杜回彻不敢碰她了,甚至有些惶然。
可是将袍子边角调整在她肩下时,他还是伸手了,伸手扣住那冰凉的腕子,去探那一丝脉搏。
指腹静了许久许久。
杜回彻不敢收回手,只是执着要找寻什么。
外头模糊不清响着什么,喧嚣的细碎,还有呵斥什么的声响,脚步、风声、好似还有剑出鞘的锐鸣声,还有谁唤他的声音。
耳边噪杂,杜回彻无暇顾及,只觉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轻轻落了半分,他探到了这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跳动。
他把人裹紧。
好似破釜沉舟。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可谓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