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很静,只有褚严清双指摩挲腿上袍角的声音,极为轻微,几乎是可以忽略的,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不自觉动作,江翌知晓。
她也知晓自己这样突如其来的质问很不厚道,好似在审犯人,甚至语气坏的已算不上怀疑了,几乎是认定了此事与他有关那般。
褚严清不会高兴的,只是她犯过错将军府的错误,她不会再错第二次。
即使褚严清不悦。
车没在动,温确大抵也不在,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氛围,明明她也是预算到的,只是预期是预期,当真发生了还是有些难捱的,江翌抬手握住了大氅。
几乎是同步的。
“做什么,穿着。”
几乎是命令的字眼,只是男人声线清润,尾音缠在一起,后两个字便平添了几分柔软。
这一声无疑是怪异的,江翌扔下衣服跑路的计划便中止了,她有些摸不透褚严清的意思了,陷入黑氅的指骨便卸了力,她在等褚严清继续说。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莫名的纸条,良久后抬眸,那双清亮的眸子望向她,并无愠色,只是笑。
“我很开心,江翌。”
江翌望了回去,二人视线平直交汇。
他捏起了桌上那张被搁置许久的纸条,捻弄了一瞬,在手上打了个转,眸子极快地扫了一眼。
而后纸条又回了桌上,落的是正向,每个字都朝着江翌。
她便看着那张坚持翘着边角,压不下去的纸张。
遭人怀疑质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江翌百思不得其解,可褚严清也并不是戏弄她,他面上切切实实不愠不恼。
这般想着,说不上是不由自主地随心了,还是慎重考虑了,总归,她开口时,面上很是慎重,似乎这是什么重大的决策。
“你开心什么呢,褚严清。”
“还有吗?”他认真望她,问她。
缱绻的笑意四散在他的眉眼,他的话里也懒懒散散,闲适间还有几分回馈她这分慎重的认真在。
“?”江翌眨了眨眼。
“就问这个吗,还有些什么旁的不问了吗?嗯?”
似乎是过于喜形于色了,他的指尖在说话间无意敲了敲桌面,随着这一声,他突然低笑出声,喉结也随之微微滑动。
也不解释,他就这样望着她笑,盛着笑意的眸子里还有些什么旁的暗节,是江翌看不懂的。
可这对江翌来说实在是过于莫名,惊悚了。
这人依旧清隽矜贵,只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碎了个彻底,很奇怪的,寻常的青年才子若是端出这种“不出所料”的傲气姿态,免不了是要有几分狂妄的,可褚严清此刻,身上那股清正之气却并没能淡出多少,只是在这上添了几分触手可及,像是谪仙沾了几分凡尘的情绪。
很矛盾的感觉,好在江翌是擅长逃离的。
她避开了这道灼人的视线,依言开口问道,“你早就知晓白起康的主子是萧胤承?你和他许了什么他会帮你做事,今日传唤白起康本就是偶然,为何他能有备而来找上你?”
江翌皱着眉头,只是顿了一瞬,又开口道,“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白起康与华景迢那事有关,那他是绝留不下这条命的。”
她的反应褚严清尽收眼底,与之前明晃晃含着笑的的模样全然不同,他垂下的睫毛望过去的时候,心里那种沉闷的意味倏地就升腾了。
他本是开心的,在这张歧义颇深的纸条面前,江翌没有选择一个人去查清,而是以毫不遮掩的怀疑来直接问他,她不去试探旁人,先来问自己,这便是设疑排疑。
褚严清从来不会去奢求江翌的信任,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江翌能来问问他,不论是试探还是质问,总归要第一个来问他。
正因我信你半分,所以才会第一个来验你,问你,而后排除你。
这里的第一个,珍贵至极。
在京都官场泡了半生的老东西们,再或是他们带出的小狐狸,这些人性情大多是如出一辙的,这便是天启学宫出来的模样,君子道,臣子道,亦或是帝王之道,三道的共性便是少情。
尤其是后者,更是精通至骨髓,有疑之事无需查清的,所涉之人皆闭上嘴,那便无疑也无事了。
而信任这般真挚又细腻的宝物,是“情”这一课里最为无价的。
甚至大多人这辈子都未触摸过真心,除去寥寥,父母恩爱宗室亲和,天生便比大多人多得了几分情的有福之子。
他见过江翌信任人的模样,热烈明媚,炙热地叫人拿不住。
真心这种珍贵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别人给出来的,这是求来的,用尽手段费尽心机,荆棘遍布刀山火海,中途不乏有人逃了,有人被旁道康庄诱了,有人走了火海被燎下了伪装露出了真面目,可怜到连这荆棘饮血的路都没得走。
他走过这条路。
他至今都不知晓江翌到底要做什么,明明两年前她还与他说,做人定要无畏不屈,要他看好,待她入了仕整个天古是怎样被她改变的。
那时是夏,她也不像旁人那般热的像个火炉子,她气虚,常年手脚冰凉,夏时热极了也只是泛着温,她也不管自己,就笑着指外头被砸毁的伞摊告诉他。
“小月亮,我们的去路一定光芒万丈。”
那一声浸在人声噪杂里,清晰无比。
褚严清会一辈子记得。
只是两年,他们之间就好似隔了无数的川河,冠礼前夜是她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当是你顺途一生的一场意外吧,也当我死在了一场意外里。”
她说话算话,确实做到了。
整个京都,没有人会帮褚严清,这个世界除了江翌再也没有人站在褚严清这边了。
属于他们俩个人的时代,好似一夜之间就结束了。
只留下个江少卿。
此人薄情寡性,独来独往,虽以大理寺少卿居名,然则正卿都听她所命,不涉党争,目中无人,不论是代相还是御史,她几乎是漠然的态度,她不愿,便不理人,偏生皇帝纵着,弹劾也没用。
若非褚严清用尽手段缠着与她作对,常常得罪于她,江少卿甚能记不清他这个人了。什么死对头,谁会舍得气她,可那是他在当下能做出让她视线留在他身上的最好办法了。
她还常说他这性子实在不像是仲夏出生,过于疏离冷清,好似一切光热都无法近他身,软的硬的都与他无用,简直是块邪恶琉璃石做的月亮。
褚严清便问她,为何是琉璃。
她答:“想比作玉的,只是琉璃月亮当是要比玉坚固些,还透亮无蔼,我不想你那么容易碎裂,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说你是青刚石月亮好不好?”
江恩恩一直都不聪明,明明赢的人一直是她。
而能赢的人会一直赢,更何况,她是江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