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
只是这次男人递出的手臂,江翌扶了。
眼前只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她正要上前,褚严清却拉住了她。
他声音温和,语调不急不缓,“小江大人,这扇门若开了,我们便真是要同生了。”
江翌虽看他,却没有作答,半晌只是单手盖上了斗篷的兜帽。
这便是答复了。
褚严清避开她的眸子,唇角却是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温确,开门。”
随着这一声,门外马车驶离,木门大开,南北两侧陡生十二道呼吸声。
木门里一片漆黑,与脚下的朗光似成了道阴阳分界线,好似踏入便万劫不复。
直到温确提着油灯走来。
褚严清悠悠一笑,接过烛灯,“请吧,小江大人。”
只是身影过了门。
便是扑面而来的寒气,门内无一人声,明明灭灭中清晰的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还有扑鼻的血腥气。
这是地牢,藏在青州风雨翻涌之下的暗牢。
江翌思索间并不知晓二人带她在这弯弯绕绕里走了几回,只知晓是顺着地势往下走,直到期间血腥气越发不显了,褚严清才停了下来。
而她脚下的地面却倏而潮湿,江翌微不可察一滞,思绪尽收。
“点灯。”
江翌眸光动了动,若有所思看着脚下。
是水,并非血液。
“这便是我们小江大人来青的由头。”
男人站在牢门旁,说话间眉目清冷,如远山清水般,一身皎色清贵犹存。
与这地牢景色格格不入。
“谁?”
江翌皱着眉,看了看身侧若无其事的男人,又看了看牢中静然而坐一脸羸弱的文生。
牢中所关之人分明是一脸书生气,乃至于江翌目光紧锁于他,那人也只是微微侧头,朝她露了一个谦和温吞的笑。
虽是第一次见,只这般感觉,过于像一个故人。
江翌看向牢中之人,良久的静默。
“把门打开吧。”她的声音有些哑。
褚严清在试探她。
温确看了过来,褚严清眼眸漆黑,笑意也显得浅了些。
“听她的。”
随着锁落地的声响,那人倒是抬眼看了看她。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姑娘不是青州人。”
男子头裹罗巾,一袭灰袍,坐于无边无际的牢狱黑暗中如只身的孤竹,虽死犹生。
这一句,与贺月出的那一声有些重叠。
江翌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为何这么说。”
“青州养不出姑娘这般人。”
他虽说这话,却看的是一旁的褚严清。
江翌伸手拿了褚严清指尖的烛灯,至于桌面。
那男人不躲不避,由着江翌照清他的脸。
“你叫什么。”江翌问。
“在下姓花,名游生,姑娘贵姓。”
花游生仿佛察觉唐突了,起身弯腰朝江翌拱了拱手。
少年身量清瘦,脸庞消瘦苍白,甚至眉宇间有一丝化不开的郁结。
“江。”
“因何入狱。”
褚严清在江翌一臂之距的位置站着,并不作声,灯火摇曳间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波澜不惊,并无张扬。
“因我是匪徒,无恶不作罪该万死。”
花游生好似对这个问题感到很莫名,连着着语气都含了些被冒犯的意味。
只是一瞬,江翌意识到了,这是杜回彻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翌临时改了这一问。
花游生却主动开口答了这个问题,温确问了一日一无所获的问题,亦是他本该保守的秘密。
“老长史,他是自杀。”
江翌好似并未入耳般,随着她起身,锦缎裙上的青莲在烛光中影影绰绰。
她笑着问,声音好似染了火烛的余温,甚至沾了些蛊惑的意味,“青州该养出怎样的人。”
她既起身,这般问话便是有些居高临下,花游生只得抬首才能看清她。
虽是被压制的劣势方,花游生并不紧张,只是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实在太久。
江翌不喜欢看人演戏,她有些失了耐心。
她这般反应,褚严清早已预料,却还是有些失笑,便温声开口,“这儿凉,别多待。”
“去叫车吧。”这一声是告诉温确的。
江翌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牢内传来的声音也很清晰,一字一句坦坦荡荡,“青州只有死人与匪徒。”
“或许还有我,青州养不出我这样的人。”
褚严清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沾至她脸旁的白绒,唇边虽牵着笑,但眸中却毫无笑意。
江翌走的毫不犹豫,恍若未闻。
可虽是莫名其妙上下不接,偏偏江翌听懂了。
果然是杜回彻教出来的人,蠢了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