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呢?
在工作之余,可以感受到如此安心和轻松?
厄普西隆半梦半醒间,回忆起了昔日被捡到,被送到佣兵团里的日子。或许是守护者的面子真的大,或许是它托付给团长的那笔委托金足够分量,自己被团里的大家照顾的很好。那样温暖而团结的日子过了有十年,随着老团长的退休,佣兵团的分化,到自己后来误入歧途……为了不牵连团员们而无奈选择了退出。
睡到一半,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的难过与嗟叹,厄普西隆醒来,翻了个身,斜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的白骑士似乎觉察到这细微的动静,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你大可继续休息。”他发现厄普西隆似乎对烈风帝原来的位置投去困惑的目光,“它出去巡视了。”
“能商量一件事吗?”厄普西隆翻身起来,跪坐得很标准,神情恳切,带着些许乞求意味,“……主人。”
这声“主人”的称呼多少还残留了一些不情不愿,或者说,不适应,但这不打紧,下位者彻底臣服需要有一个缓慢的过程。白骑士冷静地上下打量对方,一箭穿心地否定了对方的希冀,压迫感极强:“如果是想让我给你在局子里挂上号的罪过消掉,那不行。”
“……”被拆穿的小心思,令厄普西隆感到异常窘迫,自己还没开口呢。
“人所犯过的错与罪,若是轻易就可抹除,那么,人将再也没有愧疚和悔恨,道德薄如丝线,无法栓住一个人的野性,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冲进作死的浪潮里彻底溺毙。”
“我……我明白了。”厄普西隆理解对方是在拿“拷问女士”的行径来做警告。
“尚且不谈王室贵胄,你对一个孩子犯的罪,你对一个美满家庭犯的罪,除非你有幸获得他们的原谅,否则,我有什么资格和脸面,去开口指示他们消除你的罪名,摒弃对你的憎恨。”
厄普西隆抿紧嘴唇,半晌沉默不语。
“有命走出异端审问局的牢门,夹着尾巴好好、重新做人,珍惜难得的自由与有限的安稳,证明你活着还有点价值……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做人,厌弃了凡世社会,可以找我明说,我会将你丢进血月设施里,进行无尽历练。”
“无尽历练……那我终有一天,可以变得跟S级魔物那样强吗?”
“很遗憾,大概不会……S级魔物又不傻,它们为什么不能长点脑子,动用一点数量级的优势,先把你这个‘有潜力的隐患’优先抹杀?你所设想的那种历练,只可能发生在碧岚高塔这类外界势力有限控制与介入的血月设施里。待到血月之日,涌出的怪物们足以淹没任何一颗小小的挡路石子。”
随着白骑士轻描淡写地说出上述话语,厄普西隆回忆了过去教内罕见的冒险行动,几乎中高层集体出动,这才合力引诱伏击了落单的S级魔物,那场面真是凶险异常,生平仅见,他觉得自己身为中层,能保命都是极为幸运的。
“变色龙”反复咀嚼着白骑士这些话,循环两遍大概懂了——如果自己有一天不想做人了,他不介意将自己丢进绞肉机里,为民除害。
脸色白了那么几秒,他再次向新主人低头:“我……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做个人……哪怕,不够好的人。”
“我对你没多少要求,一如我在异端审问局里说的底线。指望你做个好人,不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不必特地证明你的忠诚,这个世界上,忠诚……是一件易碎的,奢侈品。”
奢侈品,存在的时候,光鲜亮丽,值得讴歌与赞颂,随时,会被背叛打碎,或者在时间的长河里,被风化殆尽。
听到新主人这么一说,“变色龙”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不少。自己是有那么一会,试图在心中建立起对新主人的“忠诚”概念,联想到自己对旧主人果断的、见风使舵的背叛,就觉得有些可笑和尴尬。像自己这种糟糕的人,若是主动去宣誓什么忠诚的话,那反而是让人笑掉大牙的。
“嗯,那我很好奇,元素帝王,为何忠诚于您?”厄普西隆看得出元素帝王们对白骑士的尊敬,那些无法被金钱和利益收买的异界生命体,与尊贵主人之间的牵绊肯定不一般。
白骑士缓缓地坐直,用短剑拨弄着篝火中的木柴,他的回答平静而淡然:“我只是在它们遭遇困境、跨越位面逃难至此时,给了它们一个容身之所。”
当晚九点后,其他五位“六柱”魔女不约而同地来到“红莲”的临时住所,急切地请求拜见。原因很简单,没辙啦,白骑士真的没有离开龙谷吗,那每十五分钟亮起的光柱,怎么会越来越多,仿佛有丝分裂啦!
瑟利斯拉在傍晚的时候就放弃寻找了,她第一次想躺平,存心想跟伊萨亚斯的话对着干——是的哦,为什么一定要跟守护者在这种场合公开干架呢?为了满足死神和他的好奇心?还是想营造出某种备受关切的话题?还是想激发原本属于圣塔莉萨的力量?然后,去证明什么?圣塔莉萨的觉醒与归来?
刚回来休息没几分钟,从家里传送了一些茶点过来,想补补脑子,思考明天的方针究竟是继续跟白骑士玩捉迷藏,还是赌伊萨亚斯说剥夺“六柱”头衔是不是开玩笑。
贴心的机械秘书告诉她,其他“六柱”即将到访,主人您是否需要回归到“红莲”的状态。
刚刚一大口咽下去一块提拉米苏的一半,瑟莉斯拉心头一横,忽然心生妙计,决定就这样面对她们。
打开门,向其他“六柱”行礼,并非常抱歉地说,老板她还没有回来,诸位尊贵的上位者请坐,享用茶点。
赫玛泰特询问“红莲”何时会回来,瑟莉斯拉摇了摇头,说老板还在继续追踪当中,今晚都不一定会回来。
“她不会是想独吞许愿的机会吧?”蜥蜴人大祭司不悦地说到。
“现在不是讨论谁能许愿,而是我们资格‘保底’的问题。”缇莎女士表面不慌,心中还是有一点点的,毕竟她敬畏那一位已经很久了,人家说的话,哪怕是开玩笑的,那也掷地有声,“最后就算抓不到,好歹也要让人看到我们努力过。”
“诸位的来意,老板早有说法,她委托我给诸位转达她对此的看法。”瑟莉斯拉笑意盈盈且谦逊地邀请五位魔女在茶点桌前落座,并一一为她们斟茶,希望大家赏光吃点什么。
五位大魔女互相对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想听“红莲”对此有什么独特的看法。
“诸位大魔女有没有觉得,今届的魔女论坛,神明与首席阁下以及守墓人组织,对这里投入了远超往届的关注和重视?”
“那是自然,不然不会派恩底米亚殿下作为代表亲临,足以显示吾神对于魔女论坛的高度重视。”大祭司诺古诺拉觉得这不废话吗。
“‘红莲’大人的直觉认为,神明们的侧目自然会发生大事——问题在于,是怎样的大事。”瑟莉斯拉目光灼灼,话语却很有深意,引得大魔女们纷纷侧目,“他们缄默不语,看着所有同仕,在龙谷这口大锅里,如同渐渐煮沸的羹汤一样,熬尽精华。”
瑟莉斯拉这略带修饰的比喻,惹得大魔女们在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微的……寒意。
“越是诱人的奖品,会惹得魔女们纷纷争抢,一方面是奖品的功能,另一方面是奖品带来的荣耀和脸面,最后是利益。这对神明和上位者来说统统不重要,他们更在意的,是这个过程。”
“无利不起早,神明们也不会投入资源只为让这一届的魔女们享受狂欢。你直说,‘红莲’认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雷霆”的昆达莎毫不客气地享用点心。
“‘守墓人’的出现,带来了太阳魔女的遗物,就树立在龙谷的入口,耀骑士阁下带来了搅动风云的白骑士作为‘猎物’,若是诸位,你们觉得,他们可能做什么?”
五个人沉默了,彼此心照不宣,尤其是擅长咒术的“黯晶”诺古诺拉。
搁这养蛊,还是献祭呢?
沉默了一会,还是诺古诺拉,她一改先前的大嗓门,十分谨慎地小声说到:“‘红莲’的意思是,他们,联手,打算复活太阳魔女?”
绯红魔女两手一摊,眯眼笑道:“老板认为,大约如此。或者说,神明与上位者较为仁慈,他们不需要真的付出性命或者血作为献祭的祭品,或者说,魔女们之间互相争斗所产生的能量、魔力、活力,甚至对于魔女未来前程的热切希冀,都可以是一份养料。太阳烁光法杖赐予同仕们祝福,同样收取这一切作为回报。”
“咳,虽然我认为‘红莲’分析得有些道理,可是……吾神为什么一定要参与进来,复活太阳魔女,只会让你们的阵营在面对我们的时候更有优势。或者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吾神有这种倾向?”
“我猜到您会这么问,所以,是时候拿出这件东西了。”瑟莉斯拉料到诺古诺拉会对古神-萨塔亚曼图斯的决定感到疑问,遂从储物栏里拿出上次会谈时,古神拜托自己在这次论坛上的献给逝者的礼物,那被封印在水晶中的璀璨虚空之花,虚空之花的美丽惹人羡慕,牢牢锁住了每个人的视线,“在拉克索王国北伐之战结束后不久,萨塔亚曼图斯大人因为协调封印异象者残骸的事情,秘密访问过一次我们的王都-阿瑟玛,当时正值教皇厅内阁访问,在会议结束后,所有人的目光见证之下,它拜托了我一件事——将这件礼物,在这一届魔女论坛上,带到圣塔莉萨殿下的雕像前,权作纪念。因为比较忙,我还没来得及去奉上。”
诺古诺拉没话了,看她的神色,显然是倾向于相信。
“神明们与上位者或许是怀念故人,或许是因为别的目的。但‘红莲’大人的看法却很别致——复活的圣塔莉萨殿下,对魔女会来说,真的全部都是积极的一面吗?”
“这观点,在魔女会……算大不敬了吧?”“霜心”的艾米尔听了都觉得脊背发凉,仗着自己是龙族,“红莲”还真是敢说呢,“诺古诺拉她们还算有阵营对立的理由,我们这边好歹是十分崇敬、崇拜,甚至希望获得她恩赐的智慧与魔力的。”
“‘红莲’大人的观点异于常人——她说,看呐,星愿教会,已经有一位顶头的神明压阵,若是星愿女神转世重生,那么身为女神代言人的教皇大人将置于何地?简而言之,滋润地生活了这么久,谁想要空降一位切切实实的顶头上司,来对自己呼来喝去的呢?”
五位魔女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因为这话糙理不糙,没有太阳魔女,晋升魔女们就是魔女会里所有魔女们的现实顶点,她们各自在自身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受人追捧,一旦太阳魔女真实降临,那么她的辉光将盖过所有凡人,且魔女会是当初崇拜她而建立的组织,自然应该像星愿教会那样,唯女神马首是瞻。
更何况,她是无冕之神,她为了照顾妹妹,将神位让给星愿女神卡琪雅这件事尽人皆知,其伟大与伟力不可轻言。死神明显更亲近与信赖她,所以这次,死神亲临,十有八九……
“若圣塔莉萨殿下的复活是神明们与上位者的期望,那我们不太可能与之对着干吧?”缇莎女士刚刚回归魔女会,她对此小心谨慎,摸不透“红莲”胆敢这么说的内情。